省城郊外,烛龙会旧址。
老宅院比肖叶记忆里的,破败得多。院墙塌了半截,大门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
「就是这儿?」陆仁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塌的大门。
大门上,还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半边——隐约能认出,是个字。
「匾都成这样了。」陆仁说。
「当年,这块匾,是烫金的。」肖叶说,「我六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这扇门,抬头看见这块匾,觉得——这地方,真气派。后来才知道,气派的门,里头的日子,不一定气派。」
「那你六岁那年,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怕吗?」
「不怕。」肖叶说,「我那时候,饿。黑衣人问我想不想吃口饱饭,我说想——有饭吃的地方,管它气派不气派,先进去再说。」
「那后来呢?」
「后来,」肖叶说,「饭是吃饱了。但吃饱了,就开始想别的事了。」
「想什么?」
「想我娘。」肖叶说,「我娘说过,我是她一片叶子。我吃饱了,她就该高兴了。可我在烛龙会,吃得越饱,越觉得——我娘要是在,她大概,不想我在这儿。」
「嗯。」肖叶说,「我十六岁叛出之后,再没回来过。」
「十六年没回来,还记得路吗?」
「记得。」肖叶说,「这条路,我六岁那年,走过一遍。十六岁那年,又走了一遍。两遍,都记得。」
她说着,推开那扇半塌的大门,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荒草比人高。但肖叶走得很稳——她好像根本不用看路,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账房在哪儿?」陆仁问。
「后院,东厢。」肖叶说,「烛龙会的账房,不在前院——在前院的人,是给人看的。账房,得藏在后头。」
「为什么藏后头?」
「因为账房里的账,不能给人看。」肖叶说,「烛龙会的老规矩——账房藏得越深,账越厚。会里的账房,在后院东厢;的账,藏在更深处。」
「的账,藏在哪儿?」
「不知道。」肖叶说,「我六岁入会,十年,都没找着的账藏在哪儿。我只知道——它不在账房。它藏在一个,比账房更深的地方。」
她走到后院东厢,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老桌子,一把老椅子。桌上,落着厚厚的灰。
「这就是当年账房的位置。」肖叶说,「烛龙会的账房,就在这儿。我小时候,偷偷来过一回——看见刘账房他爹,在这儿对账。他看见我,没骂我,只问了一句:小丫头,你认得数吗?」
陆仁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这屋里,怎么连个锁都没有?」
「账房不锁门。」肖叶说,「烛龙会的老规矩——账房的门,白天不锁。锁了,就说明账里有鬼了。账房先生们,都讲究账不怕人看,怕的是看账的人不识字。」
「那晚上呢?」
「晚上锁。」肖叶说,「晚上锁门,不是怕人偷账——是怕账偷人。账本这东西,看多了,会做梦。梦里全是数字,翻来覆去,一夜睡不着。」
「你做过那种梦?」
「做过。」肖叶说,「我九岁那年,偷偷翻了一回账。晚上做梦,梦见满屋子都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夜。第二天,我师父问我:小丫头,昨晚没睡好?我说:我梦见算盘了。我师父说:那你离账房,远点。」
「为什么?」
「因为会算账的人,都心重。」肖叶说,「我师父说,烛龙会里,心最重的,不是杀人的,是算账的。杀人的人,杀了就完了;算账的人——账在心里,记一辈子。」
「你怎么答的?」
「我说,认得。」肖叶说,「他就说:认得数,就能学管账。管账,管的是人心。——那是我在烛龙会十年,听过的,最像人话的一句话。」
她说着,蹲下身,在桌子底下,摸了摸。
「摸什么?」
「摸账。」肖叶说,「烛龙会的账房,有个老规矩——账本,不放在明面上。明面上放的,都是给别人看的。真正的账,藏在这张桌子底下。」
她摸了一会儿,手指,忽然停住了。
「找到了。」
她抽出一块松动的青砖。砖底下,是一个油布包。包着厚厚的一本账。
「油布包得严实。」陆仁说,「这账本,藏了十六年,还没烂?」
「油布是上过桐油的。」肖叶说,「烛龙会的账房,藏账都讲究——油布上桐油,账本十年不烂。这手艺,刘账房他爹最熟。」
她翻开账本,一股陈年的墨香,扑鼻而来。
「是这本。」肖叶说,「我十六岁那晚,看见他往青砖底下塞的,就是这本。」
「这就是您说的,藏起来的旧账?」陆仁蹲下来。
「嗯。」肖叶说,「我十六岁叛出那晚,路过账房——我看见,刘账房他爹,往这青砖底下,塞了个东西。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想来——他塞的,就是这本账。」
她翻开账本。
账是老式的记账格式,竖排,墨笔字。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折了角。
那一页上,写着:
「九月十九,石门县撤城。门务,从门缝中带出元核引一粒。存。」
「九月十九……」陆仁轻声念着,「石门县撤城那天——从门缝里,带出了元核引。」
「嗯。」肖叶说,「跟刘账房说的一样。从门里带出元核引,就在撤城那天。」
「撤城那天,石门县兵荒马乱——怎么会选那天,去门里带东西?」
「因为那天,没人看门。」肖叶说,「撤城,人都在搬家。守门的人,也走了。挑那天去——就是因为,那天,门边没人。」
「门边没人,他就能靠近门?」
「能。」肖叶说,「门这东西,怕热闹。人多了,它就躁;人少了,它就静。撤城那天,整个石门县都空了——门,静得跟一潭死水似的。趁门最静的时候,从门缝里,带走了元核引。」
陆仁低头,又看了看那页账。
「。」他念着最后那个字,「账上写——什么意思?」
「存,是记账的行话。」肖叶说,「意思是——这东西,记下收进来,先存着,还没出手。带出元核引,先在的账上存着——过了大半年,腊月廿三,才过账房的账,卖了出去。」
「存了半年?」
「存了半年。」肖叶说,「元核引从门缝里带出来,在手里,存了半年——半年后,才拿出来换沈舟的下落。这半年里,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买主。」肖叶说,「元核引这种东西,不是谁都敢收的。存了半年,等来一个愿意用沈舟下落换的人——这笔买卖,他等得起。」
「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不知道。」肖叶说,「账本上,就记到这儿。带出元核引之后,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她合上账本,又翻了翻——账本后面,还有几页。其中一页,写着:
「门务,石门县人士。少时入会,善走线。会中识高丰。」
「石门县人士?」陆仁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识高丰?」
「,认识高丰。」肖叶说,「高丰当年,在石门县,守着。认识高丰——他会不会,就是从高丰那儿,知道的门?」
「有可能。」陆仁说,「高丰守着,想要元核引——他们俩,要是认识,那元核引是从哪儿来的,高丰,八成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肖叶抱着那本旧账,站在破败的账房前,忽然说:「陆仁,你知道吗——我十六岁叛出那晚,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
「从那扇门?」
「嗯。」肖叶说,「那天晚上,我路过账房,看见刘账房他爹,往青砖底下塞账本。塞完,他抬头,看见了我。他没喊人——他只说了一句:跑吧。跑远点。别再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肖叶说,「我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天快亮了。我怕他们追,专挑狗叫的巷子跑——狗一叫,人就知道有人路过,反而不会有人追了。」
「你跑了一夜?」
「跑了一夜。」肖叶说,「从省城郊外,跑进城里。天亮的时候,我在城里的早点摊上,买了个包子。卖包子的大娘看我满身是泥,多给了我一个——她说:小丫头,跑累了吧?多吃点。」
「那你——」
「我吃了两个包子,蹲在早点摊边上,哭了。」肖叶说,「哭完,我就想——我得给自己,取个名字。不能叫了。我娘姓肖。她说,我是她一片叶子。所以——我叫肖叶。」
「那你后来,回过那个早点摊吗?」
「回过。」肖叶说,「我二十岁那年,回去过一趟。摊子还在,卖包子的大娘,老了不少。我买了一笼包子,她没认出我。但她说了一句话——这丫头,眼睛真亮,像以前一个跑累的小丫头。」
「她认出你了?」
「也许。」肖叶说,「也许没认出。但她说,她卖了一辈子包子,就记得一个小丫头,蹲在摊子边上,哭着吃包子。她说——那丫头吃包子的样子,像是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吃下去了。」
「那你那时候,有委屈吗?」
「有。」肖叶说,「但那时候,我已经不哭了。我十六岁哭完那场,就再没哭过了——直到,九月十九,石门县那扇门前。」
「那天,你哭了吗?」
「没哭。」肖叶说,「那天,我握着你的手。你跟我说那就不等,现在开始——我眼眶红了,但我没哭。因为——哭,是委屈的人才哭的。我那时候,不委屈了。」
陆仁站在她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跑出来了,」他说,「就不用再跑了。」
「嗯。」肖叶说,「跑出来了。以后,也不用再跑了。」
「以后的路,」陆仁说,「我陪你走。不走夜路,不挑狗叫的巷子——走大路,走亮处。」
「好。」肖叶说,「走大路,走亮处。你带路。」
肖叶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住她手的手——宽厚,温热,像能把她十六年跑过的路,都捂热。
「嗯。」肖叶说,「跑出来了。不用再跑了。」
从烛龙会旧址出来,天又快黑了。
陆仁抱着那本旧账,走在前面。肖叶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肖叶,」陆仁回头,「你怎么走这么慢?」
「我在看。」肖叶说,「看我十六年没看的院子——原来,它已经破成这样了。」
「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肖叶说,「是觉得——它破成这样,也好。它破成这样,就再也没法把我关进去了。」
「它当年,把你关在里头了?」
「关过。」肖叶说,「六岁到十六岁,十年。墙那么高,门那么重。我十六岁那晚翻出去——墙头,我翻了两次才翻过去。第一次,手没抓稳,摔下来了。我趴在地上,喘了一会儿,又爬上去,翻了过去。」
「摔疼了吗?」
「疼。」肖叶说,「但疼完了,就翻过去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被什么墙,关住过。」
「那以后,」陆仁说,「也不用翻了。以后要走,走大门。」
「走大门?」
「嗯。」肖叶说,「你刚才不是说,走大门吗?」
「我是说,」陆仁说,「以后你要去哪儿,不用翻墙。跟我说一声,我陪你走大门——正门,明路。」
「那你呢?」肖叶问,「你要去哪儿,也跟我说一声?」
「也跟你说。」陆仁说,「我这个人,没什么秘密。以前是没什么可说的;现在——是有了个想听的人,什么事,都乐意说。」
肖叶没有接话。
但她走路的步子,明显,轻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