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听雨轩。
先生听完昨晚的事,沉默了很久。
「元核引?」他说,「三十年前,有人收过一粒?」
「账本上记着。」陆仁说,「腊月廿三,收元核引一粒,价——石门县撤城夜,沈舟的下落。」
「沈舟的下落……」先生重复着,「三十年前,就有人知道,沈舟坐门一夜、进门未出?」
「知道。」陆仁说,「那人拿元核引换的。他付了账,拿了消息,走了——说话带石门县口音,戴一顶旧帽子。」
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钥匙,」他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三十年前,我收到过一封无落款的信吗?」
「记得。」陆仁说,「沈舟留的。信上说——门里那位,在等一个人。钥匙的元核,是门给的种子。」
「那封信,我看了三十年,没看懂。」先生说,「我一直以为,那话,是沈舟自己悟的。但现在看——沈舟当年,可能也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
「听一个——从烛龙会出来的人说的。」先生说,「三十年前,烛龙会经手过一粒元核引。沈舟知道元核是门给的种子——八成,就是从烛龙会那边,听来的风声。」
「烛龙会?」陆仁问,「烛龙会,三十年前就——」
「三十年前,烛龙会还不是现在这样。」先生说,「那时候,烛龙会里,有人专管的事。他们叫它——。管门务的人,暗地里,收过不少跟门有关的东西。」
「包括元核引?」
「包括。」先生说,「那粒元核引,十有八九,就是从烛龙会的里,流出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先生,」肖叶忽然开口,「烛龙会里——真有这一说?」
先生看着她:「你六岁入会,在烛龙会待了十年。你没听说过?」
「没有。」肖叶说,「我入会的时候,会里只有、、。从来没有人提过——。」
「那就对了。」先生说,「,是烛龙会最隐秘的一档。隐秘到什么程度——会里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只有管它的人,和经手过它的人,才听说过这两个字。」
「那我——」
「你六岁入会,十六岁叛出。」先生说,「这十年里,你见过的东西,够多了。但——你没见过,正常。」
「先生,」陆仁问,「那,现在还在吗?」
「烛龙会散了,自然也就散了。」先生说,「但管的人——可能还活着。」
「谁?」
「不知道。」先生说,「但那个人,一定知道——元核引,是从哪儿来的。」
「先生,」肖叶问,「您知道,是怎么管的吗?」
「听说过一些。」先生说,「管的事,说穿了,就三件:记门,看门,算门。」
「记门、看门、算门?」
「记门,是记天下所有的门——哪扇门在哪儿,哪扇门开过,哪扇门封了,都有账。」先生说,「看门,是守着那些门,不让外人乱碰。算门,是算——哪扇门,值得开,值得守。」
「那石门县那扇门,在的账上,是哪一类?」
「最要紧的一类。」先生说,「的账上,石门县那扇门,记在头一页。它开过——三十年前,有人从门里,拿过东西。这笔账,记了三十年。」
「拿过东西?」陆仁问,「就是那粒元核引?」
「就是它。」先生说,「那粒元核引门务经手的账里,最大的一笔。它从门里出来,又流进了暗市——这三十年,想找它的人,比想找钥匙的人,还多。」
「那,为什么不自己留着那粒元核引?」
「留不住。」先生说,「经手的东西,没有一件,能留得住。门里的东西,带着门的气——门的气,凡人压不住。谁留着它,谁就被它压着。的人懂这个理,所以经手完,就放手。」
「那它放手之后,流到哪儿了?」
「流到暗市,被卖了。」先生说,「卖它的人,换了个消息——沈舟的下落。这买卖,经的手,账房记的账,两清。」
「那管事的,是谁?」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他说,「的管事,代号叫。跟账房一个字,但管的事,不一样。账房管钱,他管门。他经手的东西,都得记在他自己的账上——他的账,比账房的账,厚。」
「他的账,记着什么?」
「记着——」先生说,「每一扇门的来历,每一个从门里拿过东西的人,每一笔的去向。他那本账,要是翻开——暗世界半壁江山的门,都得现形。」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肖叶站在院子里,一直没有说话。
先生看向她:「丫头,你怎么了?」
「先生,」肖叶抬起头,「我十六岁叛出烛龙会,是为了杀一个人。」
「我知道。」先生说,「烛龙会让你杀一个没见过面的人——你没动手。」
「我蹲了他三天。」肖叶说,「我看见他喂流浪猫——我就没动手。叛出之后,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烛龙会有什么牵扯了。」
「现在呢?」
「现在——」肖叶说,「我六岁入会,见过很多东西。但我没见过——有人从门里,拿过种子。,我没见过。元核引,我没见过。这十年,我在烛龙会,好像——什么都没看清过。」
「你看清过。」先生说,「你看清了——烛龙会,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烛龙会。你叛出来,是对的。」
「可我还是想知道——」肖叶说,「里,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三十年前,会有人从门里,拿一粒出来。」
「你想回去查?」
「嗯。」肖叶说,「烛龙会散了,但管过事的人——还在。我想回去,找找的旧人。」
「烛龙会散了十几年了。」先生说,「旧人,散的散,走的走。你上哪儿找?」
「刘账房。」肖叶说,「他经手过那笔元核引的买卖——他一定知道,的人,往哪儿去了。」
「你要去找刘账房?」
「嗯。」肖叶说,「他昨晚,肯把账本给我们看——说明他,也想把这笔账对完。他收线收了那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我去找他,他不至于赶我走。」
「那——」
「先生,」陆仁忽然开口,「我陪她一起去。」
先生看着他:「你陪她去?」
「嗯。」肖叶说,「他去哪,我去哪。她去哪,我也去哪——这是我们俩的规矩。」
「……行。」先生放下茶杯,「那你们去吧。但记住了——的水,比你们想的深。翻旧账,别翻太深。翻了,就回不来了。」
「我们心里有数。」陆仁说。
从听雨轩出来,阳光正好。
陆仁和肖叶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走了半条街,陆仁忽然说:「肖叶。」
「嗯?」
「你六岁入会的事——」他斟酌着说,「你以前,从来没跟我细说过。」
「嗯。」肖叶说,「我以前,不太想说。」
「那今天,为什么想说了?」
「因为——」肖叶想了想,「以前不说,是觉得那些事,离你太远。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要回去查——那些事,你早晚得知道。早说,比晚说强。」
「那你——能从头说吗?」
「从头?」肖叶说,「那就太长了。六岁入会,到十六岁叛出——十年的事,讲到天黑,也讲不完。」
「那挑要紧的说。」陆仁说,「就说——你六岁,是怎么入的会。」
「六岁那年,」肖叶说,「我娘病死了。我爹——我爹早就没了。我一个人,在县城里,捡破烂过日子。有天,一个穿黑衣的人,看见我,蹲下来问我:小丫头,想不想吃口饱饭?我说想。他就把我带走了——带进了烛龙会。」
「烛龙会,」她说,「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对我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来说,它至少——管饭。」
陆仁没有说话。他走在她旁边,静静地听着。
「我在烛龙会,练了十年刀。」肖叶说,「六岁练到十六岁。练刀的时候,我不怕疼。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怕。」
「什么事?」
「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肖叶说,「烛龙会的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我是——练刀的人,代号就是名字。代号用久了,人就会以为,自己生来就是。」
「那你怎么没忘?」
「因为一件小事。」肖叶说,「我九岁那年,有次练刀,练到半夜。我饿得不行,偷溜到厨房,想找点吃的。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饭——饭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谁放的?」
「不知道。」肖叶说,「烛龙会里,没人会给一个留饭。但我吃了那碗饭。吃完,我才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着。」
「谁写的?」
「不知道。」肖叶说,「我查了很久,也没查到。那碗饭,那行字,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后来我长大一点,才猜到——大概是烛龙会里,哪个心软的旧人,看不过去,偷偷放的。」
「你一直记着那行字?」
「记着。」肖叶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着。——我在烛龙会十年,就靠这句话,撑过来的。」
陆仁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后来我叛出来,」肖叶说,「我给自己取名。我娘姓肖。她说过,我是她一片叶子——叶子落了,还能再长。只要树还在,叶子就还会长出来。」
「你的树,找到了吗?」
「找到了。」肖叶说,「我找到了——一个会炖排骨汤的。」
陆仁的脚步,顿了一下。
「肖叶,」他轻声说,「那碗饭,那个荷包蛋——我现在,天天给你做。」
「我知道。」肖叶说,「你现在,天天给我做排骨汤。」
「排骨汤管够。」陆仁说,「荷包蛋,也管够。」
肖叶没有接话。但她走在他旁边,脚步,悄悄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他走快一点,跟她并肩。
「可你不是。」陆仁说,「你是肖叶。」
「嗯。」肖叶说,「我以前,差点忘了。后来——我叛出来了。叛出来那天,我给自己,取了名字。肖叶。」
「为什么叫肖叶?」
「我娘姓肖。」肖叶说,「我娘说,我是她一片叶子。她说——叶子落了,还能再长。只要树还在,叶子就还会长出来。」
「那你的树,还在吗?」
「在。」肖叶说,「我以前以为,我的树,就是我娘。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我的树,还可以是别人。」
陆仁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那你这棵树,」他轻声问,「现在是谁?」
肖叶没有回答。她走了两步,忽然说:「你猜。」
「我猜——」陆仁说,「大概,是个会炖排骨汤的。」
肖叶:「……」
「走了。」她说,「去菜市场。买排骨——顺便,买两斤线。」
「买线干什么?」
「给刘账房。」肖叶说,「去找他问的事,总不能空着手去。提两斤线去——他见线眼开,话就好说了。」
「那这两斤线,算吗?」
「算。」肖叶说,「咱这线头,一拎起来——烛龙会那笔旧账,就算,重新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