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在穆拉丁脸上停留了三秒。
那三秒里，通道深处的隆隆声已经近到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岩石碎屑从天花板不断落下。他身后的亲卫队手按剑柄，红袍法师们法杖微抬，圣骑士的盾墙重新并拢。矮人战士的盾墙也同时收紧，战斧和重锤抬起，土黄色的魔力在盾面流淌。
格罗姆被两名矮人战士架着，看向阿尔弗雷德，又看向穆拉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姜含靠在岩壁上，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两个对峙的身影轮廓，听到那越来越近的、仿佛巨兽苏醒般的隆隆声。左手掌心，长剑的颤抖已经剧烈到带动整条手臂都在震动，符文的光芒刺眼得让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穆拉丁族长，你确定要为了一个人类渎神者，赌上山岩氏族几百年来的安宁？”
穆拉丁笑了。
那是一种粗粝的、带着岩石摩擦质感的笑声。
“安宁？”
他重复这个词，胡须上的金属环随着笑声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小子，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粗糙的手指指向通道深处，指向那些黑暗的矿道分支，指向那些正在隆隆作响的地底深处。
“山岩氏族从来不需要别人给的安宁。”
“我们的安宁——”
符文战锤重重砸地。
咚！
整个通道都在震动。
“——是自己打出来的！”
话音落下。
矮人战士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突袭。
是推进。
最前排的重盾手同时踏前一步，盾牌底部狠狠砸在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巨响。土黄色的魔力从盾牌边缘蔓延开来，在地面形成一圈圈波纹，那些波纹所过之处，岩石地面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隆起，形成一道道半尺高的岩石棱线。
圣骑士的盾墙被迫后退。
不是他们想退，而是脚下的地面在变化——那些岩石棱线精准地出现在他们脚后跟的位置，让他们站立不稳，阵型出现微小的缝隙。
第二排矮人战士从盾牌缝隙中冲出。
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是劈砍，而是砸击。
战斧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在塔盾上，不是试图破开盾牌，而是用纯粹的力量将盾牌连同持盾者一起砸退。重锤砸在铠甲上，不是寻找缝隙，而是用蛮力将铠甲砸得凹陷，将里面的人震得口喷鲜血。
配合默契。
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前一击造成的破绽上，每一组攻击都像是一台精密的攻城机器在运转。矮人们不说话，不怒吼，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武器碰撞的巨响在通道里回荡。
阿尔弗雷德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
他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
金色的圣光开始凝聚，不是温暖柔和的光，而是凝练、锐利、带着灼热温度的光。光在他掌心旋转，压缩，拉长，最终形成一柄长达两米的光矛。矛身流淌着液态般的光辉，矛尖的光芒刺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通道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空气扭曲。
“圣光裁决。”
阿尔弗雷德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手腕一抖。
光矛射出。
不是直线，而是带着微妙的弧线，绕过前排的矮人战士，绕过盾墙的缝隙，精准地射向站在队伍最前方的穆拉丁。光矛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岩石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穆拉丁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起盾牌。
他只是看着那柄光矛射来，看着那刺眼的光芒在瞳孔中放大，看着那灼热的气浪吹动他雪白的胡须。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
是迎击。
符文战锤在他手中旋转半圈，锤头上的银色符文同时亮起。那不是土黄色的魔力光辉，而是更深沉、更厚重的暗金色光芒，仿佛熔化的金属在符文凹槽中流淌。他双手握锤，身体微微后仰，然后——
怒吼！
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山崩时岩石碰撞的巨响。声音在通道里炸开，震得岩壁簌簌落下碎石，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
战锤挥出。
不是砸向光矛的矛尖，而是砸向矛身侧面。
时机精准到毫厘。
锤头与光矛碰撞的瞬间，暗金色的符文光芒与金色的圣光同时炸开。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两块巨石相撞的巨响。
光矛偏了。
它被这一锤砸得改变了方向，原本射向穆拉丁胸口的轨迹向上偏移，擦着他的肩甲飞过，轰在了通道侧面的岩壁上。
轰隆！
岩石炸开。
不是碎裂，而是融化。
光矛所过之处，岩石像蜡烛般融化，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的岩石呈现玻璃化的光泽，冒着青烟，散发着灼热的气味。坑洞深处，融化的岩石还在缓缓流淌，发出滋滋的响声。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坑洞，看着那还在流淌的熔岩，看着站在坑洞前、毫发无伤的穆拉丁。
老矮人甩了甩手腕。
符文战锤上的暗金色光芒缓缓熄灭，锤头表面，与光矛碰撞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抬起头，看向阿尔弗雷德。
“就这？”
他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平静如冰湖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盯着穆拉丁手中的战锤，盯着锤头上那些正在缓缓暗淡的符文，盯着那道白痕。
“山岩符文。”
他缓缓说道。
“传说中，矮人王族世代传承的锻造秘法，能将山脉之魂熔铸进金属，赋予武器撼动大地的力量。”
“没想到，今天能亲眼见到。”
穆拉丁哼了一声。
“见识不错。”
他说道，将战锤扛在肩上。
“但光有见识没用。”
“小子，你刚才那一矛，要是再快三分，力道再重两成，说不定能让我退半步。”
“可惜——”
他顿了顿，胡须下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你还差得远。”
阿尔弗雷德没有动怒。
他甚至微微颔首。
“受教了。”
他说道，语气依旧平静。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
但整个通道的气氛，骤然紧绷。
亲卫队同时拔剑，剑刃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红袍法师们的法杖顶端，火焰、冰霜、雷电的光芒开始凝聚。圣骑士的盾墙重新并拢，盾牌表面的圣光符文亮起，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墙。
矮人战士的盾墙也同时收紧。
土黄色的魔力在盾面流淌，形成岩石般的纹理。战斧和重锤抬起，刃口对准前方。
双方的距离，不到二十米。
空气凝固。
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姜含靠在岩壁上，左手掌心的颤抖已经剧烈到让她整条手臂都在痉挛。符文长剑的光芒刺眼到透过眼皮都能感受到，那些光芒像是有生命般在剑身上游走，每一次游走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视线依旧模糊，但能勉强看清对峙的双方。
阿尔弗雷德站在通道入口附近，银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身后是教会精锐的阵列，圣光、魔法、铠甲的反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力量海洋。
穆拉丁站在通道中段，身后是矮人战士的盾墙。那些矮人不像教会部队那样整齐划一，他们的铠甲样式各异，武器各不相同，但站在一起时，却像是一道不可撼动的岩石壁垒。
老矮人扛着战锤，雪白的胡须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看着阿尔弗雷德，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教会的小子。”
声音粗粝，但清晰。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你的人，现在转身离开。我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山岩氏族和教会，依旧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
他顿了顿，符文战锤从肩上滑下，锤头指向地面。
“我亲手把你们全埋在这儿。”
话音落下。
通道深处，隆隆声骤然加剧。
那不是岩石摩擦的声音了，而是某种更沉重、更庞大的东西在移动的声音。地面开始有规律地震动，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巨人的脚步，震得岩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阿尔弗雷德看向通道深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地底移动……”
他喃喃道，然后看向穆拉丁。
“山岩氏族的战争机器，‘岩行巨像’？”
穆拉丁咧嘴一笑。
“算你有点见识。”
他说道，扛起战锤。
“现在，选吧。”
阿尔弗雷德沉默。
他看向穆拉丁，看向矮人战士的盾墙，看向通道深处那越来越近的隆隆声，看向被护在后方的姜含。
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开口：
“穆拉丁族长。”
声音平静，但多了一丝凝重。
“山岩氏族要插手人类与渎神者之间的事务吗？”
“那个女孩，窃取了神罚之力，亵渎了圣光。教会必须净化她，这是神的旨意。”
“你们庇护她，就是在与神为敌。”
穆拉丁啐了一口。
唾沫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扣帽子！”
他声音陡然拔高，粗粝的嗓音在通道里炸开。
“什么渎神者？什么神罚之力？老子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我只知道——”
他抬起左手，指向被矮人战士架着的格罗姆。
“格罗姆·铁砧，是我山岩氏族最优秀的工匠和战士之一！他在外面游历三十年，锻造的武器遍布半个大陆，为氏族挣来的荣誉和资源，比你小子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他发出的求救信号，就是山岩氏族的求救信号！”
“你们围攻他的据点，杀他的人，毁他的工坊——”
穆拉丁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几乎是在怒吼。
“就是在打我山岩氏族的脸！”
“就是在向整个矮人族宣战！”
话音未落，他再次举起战锤。
锤头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土黄色的魔力光辉冲天而起，在通道顶部形成一片岩石般的虚影。虚影中，隐约能看到山脉的轮廓，铁砧的图案，锤与斧交错的纹章。
“矮人！”
穆拉丁怒吼。
“为了盟友！”
“为了荣誉！”
“把他们——”
战锤重重砸地。
咚！
整个通道剧烈震动，岩壁上的裂缝蔓延开来。
“——赶出去！”
矮人战士同时怒吼。
那声音不像人类的声音，更像是山崩时的轰鸣，岩石碰撞的巨响。三十多个矮人的怒吼汇聚在一起，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震得人心脏都在颤抖。
盾墙开始推进。
不是冲锋，而是稳步的、不可阻挡的推进。
重盾手踏前一步，盾牌底部砸地，土黄色的魔力在地面蔓延，形成一道道岩石棱线。第二排战士从缝隙中冲出，战斧和重锤带着破风声砸向敌人的阵列。第三排战士紧随其后，长柄武器专门攻击铠甲的关节和缝隙。
配合默契到令人窒息。
教会精锐被迫后退。
圣骑士的盾墙在岩石棱线的干扰下无法稳固，黑甲骑士在矮人战士的蛮力砸击下节节败退，红袍法师们的魔法刚刚凝聚，就被矮人战士用盾牌硬生生撞散。
阿尔弗雷德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如水。
他抬起手，似乎想再次凝聚圣光。
但穆拉丁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
老矮人扛着战锤，一步步向前走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岩石地面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过的地方，地面微微隆起，仿佛岩石在向他臣服。
“小子。”
穆拉丁开口，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可怕。
“我最后说一次。”
“带着你的人，滚。”
“否则——”
他抬起战锤，锤头指向阿尔弗雷德。
“我就用这柄‘山崩’，砸碎你的铠甲，砸断你的骨头，把你埋在你自己挖的坑里。”
阿尔弗雷德沉默。
他看着穆拉丁，看着那柄符文战锤，看着锤头上流淌的暗金色光芒。
然后，他看向通道深处。
隆隆声已经近在咫尺。
地面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岩壁上的灰尘像瀑布般落下。通道深处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某种庞大的轮廓在移动，那轮廓的高度几乎顶到了通道顶部，宽度占据了整个矿道。
“岩行巨像……”
阿尔弗雷德喃喃道，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穆拉丁。
“山岩氏族，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
然后，他抬起右手。
做了一个手势。
很简单的动作——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
但就是这个动作，让整个教会精锐的阵列，同时停止了后退。
圣骑士稳住盾墙，黑甲骑士重新列队，红袍法师们收起法杖，亲卫队收起长剑。
整齐划一。
训练有素。
阿尔弗雷德看着穆拉丁，看了三秒。
然后，他缓缓转身。
“撤退。”
他说道，声音平静，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通道。
教会精锐开始有序后撤。
不是溃败，不是逃跑，而是有条不紊的战术性撤退。圣骑士殿后，黑甲骑士掩护两侧，红袍法师和亲卫队先行，阿尔弗雷德走在最后。
他走到通道入口时，停下脚步。
回头。
看向穆拉丁。
也看向被矮人战士护在后方的姜含。
他的目光在姜含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有杀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目光。
“穆拉丁族长。”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通道里清晰可闻。
“今天的事，教会记下了。”
“山岩氏族庇护渎神者，就是与教会为敌。”
“下一次——”
他顿了顿，银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转身。
消失在通道入口的黑暗中。
教会精锐紧随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通道里，只剩下矮人战士粗重的呼吸声，岩石摩擦的隆隆声，还有姜含左手掌心长剑颤抖的嗡鸣声。
穆拉丁站在原地，扛着战锤，看着通道入口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哼了一声。
“装模作样。”
他嘟囔道，将战锤从肩上放下，锤头砸地。
咚。
地面微微一震。
他转过身，看向被矮人战士架着的格罗姆。
“小子。”
他开口，声音粗粝，但多了一丝温度。
“还活着吗？”
格罗姆咧嘴一笑，鲜血从嘴角渗出。
“死不了。”
他说道，声音虚弱，但语气里的那丝轻松做不了假。
“老家伙，你再晚来一会儿，就真得给我收尸了。”
穆拉丁走到他面前，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但依旧拍得格罗姆龇牙咧嘴。
“收尸？”
老矮人哼了一声。
“你想得美。”
“山岩氏族的战士，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死在锻造炉边，死在探索矿道的路上。”
“死在人类教会的围攻里？”
他啐了一口。
“丢人。”
格罗姆苦笑，没反驳。
穆拉丁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靠在岩壁上的姜含。
老矮人的眼神变得锐利。
他上下打量着姜含，打量着她身上的伤口，打量着她左手掌心那柄颤抖的、光芒刺眼的符文长剑，打量着她那双因为失血而涣散的眼睛。
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这就是你求救信号里说的，‘重要的人’？”
格罗姆点头。
“是她。”
他说道，声音认真起来。
“老族长，她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没有她，我早就死在教会手里了。”
“没有她，这个据点也守不到现在。”
穆拉丁沉默。
他走到姜含面前，蹲下身。
姜含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庞大的轮廓蹲在自己面前，闻到一股岩石、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小姑娘。”
穆拉丁开口，声音比刚才和格罗姆说话时更低沉。
“你手里那玩意儿，快炸了。”
姜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穆拉丁伸出手。
不是去碰那柄剑，而是按在姜含的左肩上。
他的手掌很大，粗糙得像砂纸，掌心温热。一股厚重、沉稳、带着岩石质感的力量从他掌心传来，顺着姜含的肩膀蔓延，流向她的左臂，流向她左手掌心的长剑。
那力量所过之处，撕裂般的疼痛微微缓解。
长剑的颤抖减弱了一丝。
符文的光芒暗淡了一分。
“土系魔力，镇压。”
穆拉丁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不够。”
“这柄剑里的能量太混乱，太狂暴，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
他抬起头，看向格罗姆。
“小子，这剑是你造的？”
格罗姆摇头。
“不是。”
他说道，声音虚弱，但清晰。
“是教会的东西。破魔符文长剑，专门用来克制魔法和特殊能量。”
“她为了救我，用手抓住了剑刃，剑就插在掌心里，拔不出来了。”
穆拉丁的眉头皱了起来。
“破魔符文……”
他喃喃道，然后看向姜含左手掌心的长剑，看向那些游走的、刺眼的符文光芒。
看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麻烦了。”
他说道，站起身。
“这剑的符文，和这小姑娘体内的某种能量产生了冲突。两种力量在互相吞噬，互相湮灭，再这么下去——”
他顿了顿。
“最多半个时辰，她的左手会炸成碎片。”
“然后，整个通道都会跟着炸上天。”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格罗姆的脸色变了。
“老族长，你能救她吗？”
穆拉丁沉默。
他看向姜含，看向她左手掌心那柄颤抖的长剑，看向她那双涣散但依旧倔强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
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沉重。
“但我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