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泥土,黑色的洪流席卷而来。姜含能闻到战马喷出的腥热鼻息,能听到铠甲摩擦的金属锐响,能看见骑枪枪尖上越来越清晰的、暗紫色的破魔符文。她握紧插在掌心的剑柄,混乱的光芒在左手血肉中嘶鸣。视野开始模糊,剧痛让思维变得迟钝,但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不能退,身后是物资,是伤员,是洛根他们用命守住的防线。她深吸一口气,混杂着血腥和尘土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然后,她将左手,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匹战马的马头。掌心的光芒,骤然变得狂暴。
就在那光芒即将迸发的瞬间——
“哐——!!!”
通道侧面,一扇厚重的、镶嵌着铁皮和铆钉的木门,从内部被整个撞飞!
木屑和铁皮碎片四溅,门框周围的石墙崩开蛛网般的裂纹。一个矮壮的身影如同从炮膛里射出的实心铁弹,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浓烈的烟灰味,从门洞中冲出!
那身影不高,只到常人胸口,但宽度几乎与高度相当。粗壮的四肢包裹在沾满油污和火星焦痕的皮围裙下,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如同老树根般盘绕。一头乱糟糟的、夹杂着灰白和火红色的须发怒张,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铜铃般、燃烧着怒火的褐色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锻锤。
锤头并非寻常的方形,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仿佛多次锻打熔炼后自然形成的狰狞形状,通体黝黑,却在锤面中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正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奇异矿石。那光芒并非恒定,而是如同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锤头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矮人铁匠——或者说,此刻更像是一头发怒的、从熔炉深处冲出的火焰巨熊——在冲出门口的瞬间,双脚重重踏地,地面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借着冲势,腰身一拧,双臂肌肉瞬间膨胀,将那柄沉重的锻锤抡圆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暗红色的残影,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那名黑甲骑士的战马前腿!
“给老子——滚回去!!!”
咆哮声如同炸雷,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甚至压过了马蹄声。
那匹训练有素的战马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本能地想要扬蹄躲避,但冲锋的惯性太大,距离太近。暗红色的锤影,精准地砸在了马腿的关节处。
咔嚓——!!!
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紧接着是战马凄厉的嘶鸣。那匹雄壮的黑马前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扑倒。马背上的骑士反应极快,在战马倒地的瞬间,双脚猛地蹬开马镫,身体向侧方翻滚,试图卸力落地。
但他低估了矮人铁匠的后续。
一锤砸断马腿,矮人铁匠甚至没有看那倒地的战马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翻滚落地的骑士。在骑士刚刚稳住身形、单手撑地准备跃起的刹那,矮人铁匠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
“铁罐头!尝尝这个!”
锻锤再次扬起,这次不是砸,而是横扫。锤头带着暗红色的热浪和沉重的风压,扫向骑士的腰部。骑士仓促间抬起左臂的臂盾格挡。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痛。骑士整个人被这一锤扫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通道另一侧的墙壁上,碎石簌簌落下。他臂盾上的暗紫色符文疯狂闪烁,竟然没有被砸碎,但盾面明显凹陷下去一大块,持盾的左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骑士闷哼一声,面甲下溢出鲜血。
“还没完!”矮人铁匠得势不饶人,大步上前,锻锤高举,就要给这落单的骑士致命一击。
但就在这时,他身后那扇被撞开的门洞里,传来了更多嘈杂的怒吼和脚步声。
“师傅!我们来了!”
“干死这些穿黑皮的杂种!”
“保护伤员区!”
七八个身影从门洞里冲了出来。
为首的三个同样是矮人,身材比铁匠稍显瘦小,但同样粗壮有力。他们穿着沾满烟灰的皮围裙,头上包着防烫的厚布,手里拿着的不是刀剑,而是铁匠铺里最常见的工具——一人双手各握一把沉重的平头铁钳,钳口还残留着烧红的痕迹;一人扛着一柄长柄火钳,钳头夹着一块拳头大小、暗红色、仍在散发高温和刺鼻硫磺味的不知名矿石;最后一人则干脆举着一把巨大的、用来清理炉渣的铁耙。
在他们身后,是四五个年轻的人类学徒,有男有女,脸上都沾着烟灰,眼神里带着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更加杂乱——烧火棍、短柄锤、甚至有人举着一块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临时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厚重铁板当盾牌。
这群人浑身烟灰,模样狼狈,武器更是粗陋得可笑。但他们的出现,却让整个通道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他们冲出来的位置,正好在伤员安置区的侧前方,恰好挡住了那名被矮人铁匠砸飞、正挣扎着想要爬起的黑甲骑士,与后方正试图冲过来支援的其他黑甲骑士之间。
“拦住他们!”矮人铁匠头也不回地吼道,手中锻锤再次砸向地上的骑士,逼得对方只能狼狈翻滚躲避。
“明白!”手持双钳的矮人学徒怒吼一声,竟然不闪不避,迎着一名试图绕过他们去支援同伴的黑甲步兵冲了上去。那步兵显然没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手中长剑带着破风声直刺矮人学徒的胸口。
矮人学徒不躲不闪,在长剑及身的瞬间,左手铁钳猛地向上一架,钳口精准地卡住了剑身!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长剑被钳子死死咬住。与此同时,他右手铁钳抡圆了,狠狠砸向步兵的面甲!
步兵急忙偏头,铁钳擦着面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他想要抽回长剑,却发现剑身被铁钳死死咬住,那矮人学徒的力气大得惊人。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旁边扛着火钳的矮人学徒冲了上来,他怪叫一声,将火钳前端那块暗红色的矿石,狠狠捅向了步兵铠甲的缝隙!
嗤——!!!
高温矿石接触金属铠甲,瞬间爆发出刺鼻的白烟和烧焦皮肉的味道。步兵发出一声惨叫,铠甲缝隙处冒出青烟。他再也顾不得长剑,松手后退。
“哈哈哈!烫死你个龟孙!”矮人学徒得意地大笑,将还在冒烟的矿石收回。
另一边,举着铁耙的矮人学徒和几个年轻人类学徒,则用更加粗野但有效的方式,缠住了另外两名试图突破的黑甲步兵。他们根本不讲什么章法,铁耙专往人腿上招呼,烧火棍和短柄锤则劈头盖脸地乱砸,有人甚至抓起地上散落的碎石和尘土,朝着步兵的面甲缝隙里扬。
虽然这些攻击很难对全副武装的黑甲步兵造成致命伤害,但胜在出其不意、悍不畏死,而且打法极其恶心难缠。步兵们被这群“泥腿子”缠住,一时竟无法突破。
而此刻,通道另一头,姜含的处境却更加危急。
矮人铁匠的突然出现,虽然解决了冲向伤员区的那名骑士,但并没有改变姜含被十余骑黑甲骑士主力冲锋锁定的局面。相反,因为矮人铁匠那边的动静,这些骑士的杀意更加浓烈,冲锋的速度甚至更快了几分。
最前面的三骑,呈品字形,骑枪平举,封死了姜含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姜含左手掌心的光芒已经混乱到了极点,暗紫色与紫金色交织缠绕,仿佛随时会炸开。剧痛让她几乎握不住插在掌心的剑柄。她看着越来越近的骑枪尖,瞳孔收缩。
躲不开。
力量也来不及凝聚。
只能……
她咬紧牙关,右手猛地握住左手手腕,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插在掌心的长剑,向外拔出了一寸!
嗤——!
鲜血喷溅。
但与此同时,掌心那混乱的光芒,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顺着剑身与血肉的缝隙,疯狂涌出!
不是雷霆。
而是一种更加混乱、更加狂暴、夹杂着破魔符文侵蚀力和雷纹本源力量的暗紫色能量乱流!
这乱流如同失控的毒蛇,从她掌心窜出,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只是本能地向着前方、能量反应最强烈的方向——也就是那三柄刺来的、布满破魔符文的骑枪——扑去!
轰!轰!轰!
三声沉闷的爆响几乎同时响起。
暗紫色的能量乱流撞上骑枪枪尖,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如同强酸般,疯狂侵蚀、消融着枪尖上的破魔符文。三柄骑枪枪尖上的暗紫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解,枪尖本身也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三名冲锋的骑士同时感到手中骑枪传来剧烈的震动和一股诡异的吸力,仿佛枪身上的力量正在被强行抽走。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一滞!
姜含强忍着左手几乎要被撕裂的剧痛,身体向侧后方猛退两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致命的三点刺击。但骑枪带起的劲风,依然在她脸颊和脖颈上划出了数道血痕。
她踉跄站稳,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左手掌心,那把破魔符文长剑还插在那里,剑身与血肉交界处,暗紫色的能量乱流如同活物般蠕动,与掌心的雷纹光芒激烈冲突,每一次冲突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不能倒下……不能……
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的咸腥味在口中弥漫,用疼痛刺激着即将涣散的意识。
而这时,那三名骑士已经调整过来。他们丢弃了枪尖受损的骑枪,反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面甲后的眼神冰冷而残酷。这个少女,已经是强弩之末。
三人呈半包围之势,再次逼近。
姜含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丫头!接着这个!!!”
一声粗犷的咆哮,如同惊雷般从侧后方传来。
是矮人铁匠!
他不知何时已经解决了那名落单的骑士——那骑士躺在地上,胸甲凹陷,面甲碎裂,已经没了声息。矮人铁匠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手中的锻锤暗红色光芒依旧炽烈,锤头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肉和金属碎屑。
他一边挥舞锻锤,格开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他的黑甲步兵的长剑,一边猛地转身,左手从腰间扯下一个用厚实、油腻的深褐色皮革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那包裹约莫四尺长,比成人手臂略粗,被粗糙的皮绳捆扎了十几道,看起来沉重异常。皮革表面沾满了烟灰和油污,但在通道内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包裹缝隙中,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火焰也不同于雷霆的、暗沉而内敛的金属光泽。
矮人铁匠看也不看,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力,将那沉重的包裹朝着姜含的方向,奋力扔了过来!
包裹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带起呼啸的风声。
姜含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此刻左手重伤,几乎无法用力,右手也因剧痛和失血而颤抖。但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那包裹中隐约传来的、奇异魔力波动的直觉,让她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侧身,用相对完好的右肩,撞开了从右侧刺来的一剑。剑锋擦着她的肩胛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剧痛让她闷哼一声,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在左侧另一名骑士的长剑即将刺中她肋下的瞬间,她右手猛地探出,不是去格挡长剑,而是精准地抓向了空中飞来的那个皮革包裹!
入手沉重!
远超她预料的沉重。那包裹的质感,不像是一把武器,更像是一块实心的金属锭。冰冷的触感透过油腻的皮革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沉睡的巨兽心脏般缓慢而有力的搏动感。那是魔力波动,但与常见的元素魔力不同,更加深沉、厚重,带着一种……狂野而古老的气息。
就在她抓住包裹的瞬间,异变陡生!
她左手掌心,那原本混乱交织、激烈冲突的暗紫色能量乱流和紫金色雷纹光芒,仿佛同时被这包裹吸引,猛地一滞!
紧接着,掌心的雷纹,竟然自主地、微弱地、但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仿佛迷失的旅人听到了故乡的呼唤。
虽然只是一下微弱的跳动,却让姜含精神猛地一振。那包裹里的东西,似乎……能引起她契约印记的反应?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三名黑甲骑士的攻击已经再次临身。
没有时间细想了。
姜含右手死死抓住沉重的皮革包裹,将其横在身前,同时身体尽量蜷缩。
铛!铛!铛!
三柄长剑几乎同时斩在了包裹上!
预想中皮革被轻易斩开、里面物品被毁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三声沉闷如敲击巨钟般的巨响炸开!
包裹表面的厚皮革,在剑锋斩击下,竟然只是被割开了浅浅的几道口子,露出了下面暗沉如夜的金属质地。那金属似乎并非凡铁,剑锋斩击其上,迸发出刺目的火星,却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更诡异的是,三柄长剑在接触包裹的瞬间,剑身上的暗紫色破魔符文,竟然齐齐黯淡了一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
三名骑士同时感到手腕一震,长剑被一股反震之力弹开,虎口发麻。
他们面甲后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包裹……是什么东西?
姜含同样震惊。她右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包裹的皮绳滴落。但包裹本身,毫发无损。而且,在刚才长剑斩击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包裹内部那股沉睡般的魔力波动,似乎……被惊动了。
一丝微弱但清晰的热流,顺着包裹,传递到了她的右手,然后如同有生命般,沿着手臂经脉,涌向了她左手掌心那混乱的伤口。
剧痛,竟然缓解了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却如同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缕曙光。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三名因为惊疑而暂时停顿的黑甲骑士,又看向通道另一头,正被矮人学徒们用近乎无赖的打法缠住、一时无法突破的其余黑甲步兵和骑兵。
矮人铁匠那边,已经又放倒了一名步兵,正挥舞着暗红色的锻锤,如同战神般挡在伤员安置区门前,须发怒张,怒吼连连:“来啊!杂种们!看看是你们的铁皮硬,还是老子的锤子硬!”
整个通道内的战局,因为矮人铁匠和他的学徒们这突如其来的、粗野而悍勇的参战,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僵持。
姜含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右手紧紧抓着那沉重的、神秘的皮革包裹,左手掌心插着长剑,混乱的光芒依旧,但那股涌入的热流,让她濒临崩溃的身体和意识,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她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三名骑士,又看了看手中这似乎蕴藏着未知力量的包裹。
下一步,该怎么办?
解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