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捂着流血的鼻子。
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泥水坑里。
屋里被砸得稀巴烂，半辈子的家当成了一堆破烂。
这口恶气憋在胸腔里，顶得他双眼发黑。
“赵大山！你给我起开！”
他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冲着挡在门外的保卫干事大吼。
“我今儿个非得去派出所！我要告他贺镇山入室打砸抢！”
“光天化日之下砸老百姓的家，还有没有王法了！”
阎埠贵跳着脚，唾沫星子横飞。
手里的半截破袖子直哆嗦，底气十足。
周围几户看热闹的邻居，也开始交头接耳，觉得贺镇山这回确实过了火。
赵大山冷哼一声。
手里那根黑色橡胶警棍在掌心敲了两下。
“你告去啊。腿长在你身上，谁拦着你了？”
他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像尊铁塔堵在路中间。
小跨院里。
大门拉开一条缝。
贺镇山迈过门槛，皮靴踏上青石板。
他手里捏着几张纸。
白纸黑字，页脚盖着红星小学的红色大印。
走到阎埠贵面前三步远。
贺镇山停下脚。
冷风卷起大衣下摆。
他看着跳脚的阎埠贵，嘴角扯开一个满带恶意的冷笑。
“去派出所是吧。”
贺镇山扬了扬手里的纸张。
“正好。我也想找王所长聊聊。”
他手腕一抖。
几张账本复印件劈头盖脸地砸在阎埠贵脸上。
纸片顺着那张老脸滑落，掉在泥水里。
“看看。”
贺镇山语气慵懒，像是在逗弄一只垂死的臭虫。
阎埠贵愣了一下。
鼻血滴在白纸上，洇出一团刺眼的红晕。
他胡乱抹了一把鼻子，低头凑过去看。
看清上面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下面那个鲜红的公章。
脑瓜子“嗡”的一声。
像是被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中了天灵盖。
“一九六零年十月。红星小学煤炭采购。”
贺镇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虚报五吨。实收三吨半。截留煤款三十五块钱。”
“十一月。办公粉笔和作业本采购。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二十一块。”
贺镇山每念一个字，阎埠贵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汗珠子从额头上渗出来。
“这几年林林总总加起来。一百八十多块钱。”
贺镇山弹了弹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尘。
“阎干事。算盘打得挺精啊。算计到公家头上了？”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八十块！
这年头，贪污公款超过五十块就能判刑。
一百八十多块，这得是大西北劳改十年的标准！
弄不好还得拉去打靶。
刘海中躲在东厢房门后，听得直咽唾沫。
“这老阎胆子也太肥了。平时抠搜也就算了，连公家的钱也敢伸手。”
许大茂缩着脖子，庆幸自己没出去触霉头。
这贺镇山手里，到底捏着多少人的黑料？
阎埠贵的腿肚子开始抽筋。
两股战战。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复印件。
那红戳是真的，数字一分不差，全是他在学校后勤做假账的明细。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落到保卫科手里？
“你……你这是诬陷！伪造证据！”
阎埠贵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梗着脖子反驳。
嗓音却抖得像风中的破风筝。
“我一个教书的，哪有这胆子！”
“诬陷？”
贺镇山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
叼在嘴里。
“咔哒”点燃。
深吸一口，青烟顺着鼻腔喷出。
他看着阎埠贵，眼神里满是看死人的怜悯。
“这份账本的原本，现在就在保卫科的保险柜里。上面有你阎干事亲笔签的字。”
贺镇山往前迈了半步。
逼近阎埠贵。
“我只要打个电话。明天早上，来接你的就不是排子车，是警车了。”
“去大西北砸石头，包吃包住。”
“你那几个好大儿，政审全过不了，这辈子连个临时工都别想干。”
“噗通。”
阎埠贵双膝一软。
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泥水坑里。
膝盖磕着碎冰，他却感觉不到疼。
裤裆里一热，一股尿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直接吓尿了。
“贺科长……镇山！贺爷！”
阎埠贵两只手扒着泥地，想去抓贺镇山的皮靴。
被贺镇山嫌恶地躲开。
“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再也不敢了！”
他鼻涕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脑袋在泥地上磕得砰砰响。
“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全家老小还指望我挣口粮啊！”
刚才还要去报警的底气，早就随着那几张纸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坐牢。
进了大西北，他这把老骨头活不过一个月。
排子车上的三大妈也顾不上腿疼了。
翻身滚下车，连滚带爬地扑到阎埠贵身边。
跟着一起磕头。
“贺科长，我们赔！屋里砸的东西我们自己认栽！绝对不报警！”
贺镇山冷眼看着地上像烂泥一样的夫妻俩。
这就是院里这帮禽兽的德性。
欺软怕硬。
只要捏住他们的死穴，他们比狗还要听话。
“认栽？”
贺镇山吐出烟圈。
“这屋里的破烂，加起来值几个钱。”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阎埠贵那张老脸。
“记住。这叫买命钱。”
“我媳妇怀着孕。受不得惊吓。更见不得脏东西。”
贺镇山语气平淡，字字诛心。
“以后。只要我媳妇在院子里走动。你们阎家所有人，退避三舍。”
“谁敢让她多看一眼，让她心里不痛快。”
他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复印件。
“我就把这份东西送去公安局。让你们全家去大西北团聚。”
阎埠贵如蒙大赦。
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头。
“记住了！绝对退避三舍！看见您和您爱人，我们绕着走！”
他脑门上沾满了黑泥，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贺爷您放心，这账本的事……”
“账本我留着。”
贺镇山碾灭烟头。
“什么时候我看你不顺眼了，什么时候送过去。”
他转过身。
不再多看一眼。
大衣下摆在风中翻飞。
带着赵大山和几个干事，大步走回小跨院。
“哐当”一声。
黑漆大门紧紧合拢，插上门闩。
将前院的闹剧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