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车间保卫科的小黑屋。
四面漏风。
墙角结着蛛网，一股子经年不散的尿臊味。
秦淮茹缩在冷硬的水泥地上，冻得像只鹌鹑。
五百三十块的赔偿款。
她哪有啊。
去求易中海？
那瘫子连床都下不来，钱肯定藏得死死的。
就算她肯脱裤子，那老绝户现在也办不了事了。
两天了。
保卫科按照贺科长的规矩，每天只给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米汤。
吊着命。
胃袋里空得像着了火，胃酸一阵阵往上翻。
“咔哒。”
铁门上的大锁被打开。
麻杆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串钥匙。
“出来。科长发话了。”
他嫌弃地捂着鼻子，“给你三天时间凑钱。凑不齐，直接扭送公安局。”
秦淮茹扶着墙，腿肚子转筋，好半天才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走出保卫科大门。
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到不远处的车间大门。
下工的铃声刚响。
工人们拿着铝饭盒，三三两两往一食堂赶。
空气中飘来一股白菜炖豆腐的香味，隐隐还夹杂着猪油渣的荤腥。
秦淮茹喉结剧烈滚动，狂咽唾沫。
“咕噜噜——”
肚子发出震天响的抗议。
她满脑子都是棒梗躺在炕上，那条断了半截的腿。
家里连一粒米都没了。
她得弄点吃的。
不管用什么法子。
在这个四合院，在这个厂里。
只要能活下去，脸面算个屁。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没有往食堂正门走。
而是绕到了食堂后窗的隐蔽角落。
那是平时倒泔水的地方。
也是车间里几个老油条经常抽烟扯皮的窝点。
郭大撇子正蹲在泔水桶旁边。
手里捏着半截大前门，嘴里哼着下流的荤曲儿。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光棍，一脸横肉，满嘴黄牙。
平时在车间就爱占女工便宜，仗着干活一把好手，主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哟，这不是秦寡妇吗？”
郭大撇子吐出烟圈，一双三角眼像黏糊糊的鼻涕，从头到脚打量着秦淮茹。
“怎么着，被保卫科放出来了？那五百多块钱，有着落了？”
秦淮茹没吭声。
她的视线死死盯在郭大撇子旁边的窗台上。
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铝饭盒。
两个白生生、热腾腾的大白面馒头。
底下还铺着一层冒油的白菜粉条，甚至还夹着两片肥肉。
她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郭大撇子都听见了。
郭大撇子咧开嘴，笑了。
他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拿脚尖踢了踢那饭盒。
“饿了吧？”
他声音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猥琐。
“哥这可是托人打的甲菜。这两白面馒头，松软着呢。”
秦淮茹盯着馒头。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步。
她咬着泛白的下唇，嘴唇咬出了血丝。
“郭大哥……你、你能不能借我一个。我家棒梗几天没吃东西了……”
声音发颤，透着股摇尾乞怜的味道。
“借？”
郭大撇子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上前一步，一股浓烈的汗臭和狐臭味直冲秦淮茹面门。
“秦淮茹，你当哥是开善堂的啊？”
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秦淮茹的手腕。
大拇指在手背上重重地摩挲了两下。
“这白面馒头，金贵着呢。”
他压低嗓门，热气喷在秦淮茹的脖梗子上。
“哥这几天腰酸背痛的。你要是肯去后头那片废木材堆……陪哥‘谈谈心’，给哥揉揉肩。”
郭大撇子另一只手端起饭盒。
“这俩馒头，外加这盒菜，全归你。”
秦淮茹浑身一僵。
谈心？揉肩？
这在厂里的黑话，三岁小孩都懂。
那是去钻小树林，搞破鞋。
她要是去了。
就等于把自己最后那一丝遮羞布，扯下来扔进泔水桶里。
从四合院里高高在上的白莲花。
彻底变成车间里人人都能上的烂货。
胃里一阵绞痛。
她眼前发黑，几乎要站不住。
脑海里闪过贾张氏发疯咬人的脸，闪过棒梗断腿的惨状。
还有保卫科那张五百三十块的催命符。
活路都没了。
还守着这破身子干什么？
只要能换两口吃的。
秦淮茹闭上眼睛。
睫毛剧烈颤抖。
两行屈辱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好。”
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快要飘散的烟。
郭大撇子眼底爆出狂喜的精光。
这可是秦淮茹啊！
四九城里出了名的俏寡妇！
车间里多少男人做梦都想摸一把的尤物！
今天竟然两个白面馒头就拿下了！
他急不可耐地把饭盒塞进秦淮茹怀里。
“快！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秦淮茹抱住饭盒。
手抖得拿不住馒头。
她直接用脏兮兮的手抓起一个。
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白面的清甜混合着口水，在口腔里炸开。
她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噎得直翻白眼。
她一手抓着馒头，一手端着饭盒，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满嘴的油星子和粉条。
像极了饿极了的野狗。
郭大撇子在一旁急得搓手。
“慢点慢点。哥不跟你抢。”
他四下看了一圈。
食堂后窗这会儿没人。
他一把拽住秦淮茹的胳膊。
“走走走，去那边的废木材堆。”
秦淮茹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
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任由郭大撇子拖拽着。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厂区边缘那片阴暗的废弃角落。
废木材堆得像座小山。
中间有个天然的凹陷。
四周全是长满铁锈的废旧零件。
冷风在木材缝隙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地儿好，没人查。”
秦淮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空了的铝饭盒。
指节泛白。
后背的粗糙木刺扎进棉袄里，生疼。
“真软乎……嘿嘿……”
他喘着粗气，恶臭的嘴急切地在秦淮茹的脖子上乱啃。
秦淮茹偏过头。
避开那令人作呕的嘴。
眼睛木然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片雪花飘落下来，落在她通红的眼角。
瞬间融化成水。
秦淮茹像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
紧紧咬着嘴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为了那几个白面馒头。
为了活下去。
这朵曾经在四合院里自诩清高的白莲花。
在这一刻。
彻底掉进了万劫不复的烂泥坑里。
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