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漏进来的冷风，吹得李副厂长那几根稀疏的头发乱飞。
胖脸上的油汗顺着眼角往下淌。他一把抓住门框，手指头用力到发白。
“老弟。账本丢了！要是被人捅上去，咱俩都得吃枪子儿啊！”
贺镇山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抠了抠耳朵。
指尖弹掉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那是你的账本。别扯上我。”
他挑起眼皮，扫过李副厂长哆嗦的双腿。“大周末的。天塌下来，也得等明天保卫科上了大挂钟再说。滚回去等信儿。”
手腕一翻。“砰”地一声闷响。
厚重的实木门直接拍在李副厂长鼻尖上。震下门楣上几簌干泥巴。
门外安静了。
贺镇山转过身。走到院里的水槽边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皮肤一阵收缩。
下午两点多。太阳难得拨开了厚云层。
贺镇山换了件挺括的军绿色呢子大衣。深蓝色的工装裤。脚下那双硬底皮鞋擦得不见半点灰。
他单手推着那辆乌黑锃亮的永久牌大二八。跨出院门。
路过前院。阎埠贵还扎在那个黑雪堆旁边，正用破袖子往下蹭脸上的煤渣，嘴里骂骂咧咧。
贺镇山连余光都没施舍半寸。
长腿一跨，脚蹬子踩下去。车轱辘碾过胡同口的碎冰，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红星轧钢厂单身女工宿舍楼。
一栋掉漆的红砖筒子楼。走廊里常年飘着劣质雪花膏的味儿，混杂着蜂窝煤炉子里冒出的焦炭呛人味。
水池子边上。几个裹着旧花棉袄的大妈正在搓洗床单。
冻红的手浸在冰水里，一边搓一边扯着嗓门聊家长里短。
“叮铃铃——”
两声清脆悠长的车铃声，打断了大妈们的聒噪。
贺镇山单脚撑地。车子停在宿舍楼下的枯树底下。
阳光穿过树杈子，斑驳地打在那层黑亮的烤漆上。金属车把闪着晃眼的光。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嚓”地划了根火柴。
烟雾刚吐出来。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丁秋楠顺着掉渣的水泥台阶走下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粗线毛衣，外面套着件没过膝盖的深蓝碎花棉袄。
那头乌黑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松松垮垮地扎了个低马尾。
平时挂在脸上的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清冷劲儿。在撞见树底下的男人和那辆新车时。破了功。
桃花眼微微睁大。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惊讶。
“你……你买车了？”
丁秋楠走到跟前。呼出一口白气。
目光在车把那两个“永久”的钢印上停留了两秒。白皙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年头。一辆自行车比后世的洋楼还金贵。
她知道贺镇山刚提了正科长。可这种要票的紧俏货，不是有钱就能弄到的。
贺镇山拿下嘴里的烟。在车把上弹了弹烟灰。
“运气好。搞了张票。”
他拍了拍那个厚实宽大的牛皮后座。发出啪啪的轻响。
“休班待在宿舍闻煤烟味儿？走。带你出去溜达溜达。”
丁秋楠脸颊一热。耳根子瞬间泛起一片可疑的粉红。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有些闪躲。
筒子楼上上下下好几双大妈的眼睛，正像探照灯一样死死盯着这边。
“去、去哪儿啊。”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到了就知道了。”
贺镇山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车把一歪，让出后座的位置。“上车。这皮座子凉，你坐稳点。”
丁秋楠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快得像揣了只兔子。
她走到车后头。手脚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棉袄下摆。
侧着身子，往后座上坐去。
估计是太紧张。鞋跟不小心绊到了金属车梯子上。身子一歪。
“哎！”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贺镇山眼疾手快。长臂往后一伸，粗糙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隔着厚厚的棉衣，也能感受到男人掌心传来的惊人热度。
“笨。平时拿手术刀的手，连个车都上不明白？”贺镇山低声调侃。
丁秋楠咬着牙瞪了他一眼。耳尖红得快滴血了。
借着他的力道，稳稳地坐在了后座上。
车子动了。
迎面吹来的西北风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
但丁秋楠却没觉得多冷。
贺镇山那宽阔厚实的后背，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城墙，把前头灌过来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四九城的石板路有些坑洼。
轮胎压过一个冰包。车身猛地一颠。
丁秋楠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鼻尖险些撞上那件军绿色的呢子大衣。
慌乱中，她双手本能地往前抓去。死死攥住了贺镇山腰侧的大衣布料。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贺镇山蹬着脚踏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贴上来的那一抹柔软。
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来苏水味，混杂着干净的皂角清香，顺着冷风直往他脖子里钻。
丁秋楠的发丝被风吹乱。几缕黑发扫在贺镇山的后颈皮上。
痒痒的。带着点微麻的触感。
两人谁都没说话。
只剩下车链子转动的“咔哒”声，还有路边偶尔传来的叫卖声。
气氛安静。却像加了温的黄酒，一点点在寒风里发酵、醉人。
半个小时后。
东四十字路口。国营饭店后门的垃圾堆旁。
傻柱缩着脖子。身上披着那件沾满油污的破棉猴。
两只手冻得通红，手指肚上全是刚才洗盘子泡出来的白白胖胖的死皮。
他刚在饭店后厨打完零工。用一天洗碗的苦力，换了两个剩下的白面肉包子。
装在一个破烂的网兜里。用手死死捂在胸口，生怕凉了。
这是他准备拿回去。趁着天黑，偷偷塞给秦淮茹的“宝贝”。
“嘶溜。”
傻柱吸溜了一大口清鼻涕。抬脚迈过地上的一摊脏水。
一抬头。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傻柱那双带着红血丝的小眼睛，瞬间定格在马路对面。
乌黑发亮的车架子。转得飞快的银色钢圈。
蹬车那个男人，宽肩窄腰，那件军呢子大衣穿在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硬朗和压迫感。
不是贺镇山那个活阎王是谁！
但这还不是要命的。
要命的是，后座上侧坐着的那个女人。
丁秋楠。
轧钢厂里出了名的高岭之花。多少男工连看她一眼都会被冻出感冒来。
此刻，她却像只乖巧的小猫。双手紧紧揪着贺镇山的衣服下摆。
白皙清冷的脸上，竟然挂着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羞怯的笑意。
那一抹笑。在冬日的阳光下，刺得傻柱眼球生疼。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抡了一闷棍。
一股强烈的自卑、嫉妒和扭曲的不甘，从胃里直接翻滚到了天灵盖。
自己连个食堂大厨的位置都保不住，沦落到给人洗盘子换剩包子。
人家却骑着全院第一辆永久牌，拉着全厂最漂亮的厂花兜风！
手指头一哆嗦。
那股子脱力的感觉顺着胳膊蔓延。
“啪嗒。”
手里的破网兜没攥住。直接掉在了地上。
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滚出了网兜。
在满是煤渣和黑泥的脏水坑里，滚了两圈，彻底变成了黑乎乎的泥疙瘩。
傻柱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泥包子。
眼眶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
“姓贺的……你特么不就是运气好当了个破科长吗！”
他扯着嗓子，朝着那早已经骑远的背影。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破锣嗓子嚎叫。
“凭什么好白菜全让你给拱了！我不服！老子这辈子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