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天黑得早。废料场的铁皮棚子被寒风刮得“哗啦”作响。
许大茂在冻硬的煤渣地上趴了足足两个钟头。脑子才慢半拍地清醒过来。
全身的骨头缝像被几百根生锈的钢针同时扎着。每喘一口气，肋骨都跟着发酸。
他双手哆嗦着捂住小腹。下面那块地方涨着刺痛，连带着大腿根的筋都在一下下地抽抽。
“哎哟……嘶……”
许大茂吐出一口带血星子的浓痰。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扶着旁边一根废钢管勉强爬起来。双腿打着摆子。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
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出红星轧钢厂的后门。专挑没路灯的黑胡同走。
鼻青脸肿的马脸藏在大衣竖起的领子里。怕撞见熟人，丢不起这个人。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走廊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混着消毒酒精的冷香，直冲脑门。
泌尿外科的绿漆木门半掩着。
里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鼻梁上架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镜腿处缠着几圈脏兮兮的白胶布。
老头胸前的牌子写着“张德贵”。
许大茂捂着裤裆凑过去。一屁股坐在掉漆的圆凳上。
“哎哟！”凳面太硬，扯到了伤处，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弹起来。
“大、大夫。您受累给瞅瞅。”
许大茂弓着腰。五官扭曲在一起。“我这肚子……还有下面这块儿。被个王八犊子踹了几脚。”
张大夫从老花镜上面翻起眼皮。扫了一眼这张狼狈的脸。
“去。到帘子后面把裤子脱了。”老头声音慢吞吞的。带着点沙哑的烟嗓。
许大茂咬着牙站起来。挪到白布帘子后头。哆哆嗦嗦解开皮带。
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肚皮。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冷战，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啧。”张大夫用两根指头按了按他的腹部，“软组织挫伤。内脏没大碍。”
“嗷！疼疼疼！您老轻点儿捏！”许大茂像被踩了脖子的尖叫鸡，眼泪花子都飙出来了。
“你这发炎了啊。”
张大夫收回手。走到水池边踩下脚踏阀门，打着肥皂洗手。
“去，拿这个玻璃管子。去外头厕所弄点标本出来。再去抽个血化验。”
许大茂捏着那个透明的小管子。心里直骂娘。
这得花多少冤枉钱。回去非得找杨厂长告贺镇山一状，把医药费连本带利抠出来。
等化验单的时间最熬人。
许大茂瘫坐在走廊硬邦邦的木排椅上。走廊尽头的窗户缝往里灌风，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
一个多小时后。张大夫捏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大夫，没事吧？开点跌打药就行，我明儿还要下乡给公社放电影呢。”许大茂凑到桌边，想省点开销。
张大夫没接话。
他把化验单“啪”地拍在桌面上。指节重重敲了敲那几项偏低的数据指标。
“你平时是不是经常喝酒？喝那种下边作坊酿的劣质酒？”大夫抬起头问。
“是、是啊。乡下大队请客。那土烧锅酒劲儿大，推脱不掉啊。”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冒出冷汗。
“啧。你这底子，早就烂透了。”
张大夫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拿白大褂的衣角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许大茂的右眼皮开始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常年酒精中毒，加上作息不规律，你的精子活性本来就低得可怜。”
老头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透出一股医生的冷峻。
“最要命的是。这次外力重击。直接引发了生殖系统的急性化脓性炎症，破坏了里面的微环境。”
张大夫盯着许大茂有些涣散的瞳孔。字正腔圆地下了最终判决。
“死精症。成活率不到百分之一。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
“通俗点讲。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
医生的嘴唇一开一合。后面的话许大茂一个字都没听清。
耳膜里全是一阵高频的耳鸣声。像有几百只蝉在脑子里尖叫。
晴天霹雳。
不可能有孩子了。
许大茂觉得双腿发软。身子晃了两晃。双手死死扒住桌沿才没摔倒。
“大、大夫……您看错了吧？我今年才二十多啊！我还能办事儿啊！”他急红了眼。嗓音劈成了破锣。
“功能还在。但没种了。”张大夫见惯了这种场面，把病历本往前一推，“去交费拿点消炎药吧。回去养着。”
绝户。
这两个字像两把生锈的铁锥子。带着倒刺，死死钉进了许大茂的天灵盖。搅得他脑浆子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
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倒在走廊那排木椅上。
手里那张薄薄的化验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甲几乎要抠破纸面。
在这个年代，没儿子摔盆，走在大街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骂。
现在。他许大茂。彻底成了别人嘴里的老绝户。
胸膛里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戾气。憋得他喉咙发甜，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姓贺的……你断我老许家的香火……”
许大茂低着头。眼底爬满蛛网般的红血丝。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疯狼。
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脑子里突然闪过四合院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
他盯着医院惨白的墙皮。嘴角慢慢扯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你不让我活。我这辈子也跟你没完。”
许大茂把那团皱纸塞进兜里。扶着墙站稳了身子，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幽光。
“既然丁秋楠那个小贱人护着你。那我就去告诉瘫在床上的贾东旭，他媳妇秦淮茹天天半夜出门，到底是去谁屋里要棒子面了，我看那个废人发疯，能不能先咬下你一块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