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行政楼一楼拐角的水房里。生锈的水龙头吐出刺骨的凉水。
许大茂双手胡乱捧起一汪水。闭着气往脸上泼。
水珠砸在脸上。混着他头上那劣质桂花头油的味儿,顺着下巴往下滴答。
“嘶……疼死爷爷了!”
许大茂对着墙上那面长了绿毛的水银镜子倒抽凉气。
镜子里那张马脸惨白。左边眼眶肿得像个烂桃子。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那是被六十度汾酒生生蛰出来的。
他用袖口沾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擦着眼角的眼屎。每碰一下,腮帮子上的肌肉就跟着哆嗦。
“贺镇山。你个小王八犊子。”许大茂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喉咙里泛着一股酒酸味。
他摸了摸裤兜里干瘪的粮票。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听保卫科那几个孙子闲扯。
说新上任的活阎王。最近几天天天往医务室跑。找厂花丁秋楠换药。
丁秋楠。那可是轧钢厂出了名的高岭之花。
平时哪个男工敢多看她一眼,都能被她那眼神冻出肺炎来。
“呵。想泡医务室的小娘皮?”许大茂用冻得发红的手背蹭干脸上的水。扯起一侧嘴角。
牵动了眼角的红肿。他又“哎哟”叫唤了一声。
心里的阴毒像条冬眠刚醒的毒蛇。丝丝吐着信子。
许大茂把梳子揣回兜里。夹起那个破皮公文包。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专挑没结冰的地方走。
厂医务室在楼道最里头。
推开那扇虚掩的白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儿混杂着酒精的清冷气味。瞬间冲进鼻腔。
屋里没生炉子。比走廊暖和不了多少。
丁秋楠穿着白大褂。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她正低头在处方单上写着什么。钢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窝处投下一片半月形的阴影。
许大茂看得咽了口唾沫。轻手轻脚拉开问诊桌对面的折叠椅。
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丁秋楠笔尖没停。头也没抬。
“哪里不舒服。挂号单放桌上。”声音清泠泠的。像碎冰块撞击玻璃杯。
“哎哟喂,丁大夫。我这……没病。就是来看看您。”许大茂往前探了探身子。
丁秋楠手里的钢笔顿住。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抬起眼皮。扫了面前的人一眼。
就这一眼。许大茂感觉后脖颈子直冒凉风。
但他今天是有备而来。绝不能露怯。
“丁大夫。您别误会啊。我、我这是代表厂里广大男同胞……来给您提个醒的。”许大茂故意压低嗓门。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做派。
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大背头上没擦干的水珠,顺着长脸滴在衣领上。
丁秋楠把钢笔帽“咔哒”一声扣好。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修长干净。
“我这里只看病。不听闲话。后面还有排队开药的。”她作势要起身。
“别别别!丁大夫!这可是事关您清白的大事啊!”许大茂急了。屁股差点离开椅子。
他赶紧搬出杀手锏。
“是关于……咱们保卫科新上任那位,贺科长的。”
听到“贺科长”三个字。丁秋楠原本要拉开抽屉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秒。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穿着单薄背心、拳拳到肉把流氓崔大可打得满地找牙的古铜色背影。
还有那人接过肉包子时。眼底那一抹野兽般毫不掩饰的侵略感。
她重新坐直身子。没说话。静静看着许大茂表演。
许大茂一看有戏。心里乐开了花。
暗骂一句女人果然都是八卦的底子。
他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里的一口老痰。
“丁大夫,您别看这姓贺的,哦不,贺大科长。长得人模狗样的。穿上那身蓝皮还像那么回事。”
许大茂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唾沫星子在空气里乱飞。
“其实啊……这孙子骨子里就是个没教养的兵痞流氓!”
丁秋楠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背。
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嫌弃地擦了擦桌面上并不存在的飞沫。
许大茂光顾着过嘴瘾。根本没察觉到这嫌恶的微动作。
“您是不知道。他住我们95号院。那可真是把全院折腾得鸡犬不宁!”
“我们院有个一大爷。叫易中海。八级钳工啊!老人家一辈子无儿无女,天天吃糠咽菜,多可怜呐。”
许大茂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用脏兮兮的袖口抹了一把。
“贺镇山倒好。为了抢人家房子。大半夜的把老头按在雪窝子里打!打得老头满脸是血,连床底下的两千块钱棺材本都给抢去充公了!”
“这还不算完!”许大茂说到兴头上。连肿胀的左眼都不觉得疼了。
“院里有个九岁的半大孩子。叫棒梗。就是小孩调皮,去他那院子旁边转悠了一圈。您猜怎么着?”
许大茂瞪大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做贼似的左右看了一眼。
“他拿那么粗的铁棍子。生生把人家九岁小子的腿给敲断了啊!骨头茬子都扎在棉裤外面!”
许大茂越编越顺嘴。就跟自己蹲在墙头亲眼看见了一样。
“现在那可怜的孩子还在少管所躺着呢。下半辈子就是个瘸子!”
他喘了口粗气。痛心疾首地盯着丁秋楠。
“丁大夫。您可是读过书的文化人。咱们厂的红人。您可千万别被他那身皮给骗了。”
“这种连孤寡老人和几岁孩子都下死手的活畜生。您要是跟他沾上边……以后能有个好?”
医务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墙上那只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许大茂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桌角那个搪瓷茶缸想喝口水。被丁秋楠冷冷的眼神扫过。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
他满脸得意。
心里盘算着。这通眼药上完。凭丁秋楠那洁身自好的脾气。下次贺镇山再来换药,估计连这扇木门都进不来。
丁秋楠静静地听完。
她把捏在手里的白手帕一点点折好。重新放回兜里。
白皙清丽的脸庞上,没有许大茂期待中的震惊或者恐惧。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原本平时就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此刻更是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她盯着许大茂那张油腻的马脸。鼻翼微微翕动。似乎闻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下水道味。
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医用长镊子。
当着许大茂的面。丁秋楠用镊子夹起桌角那张刚才被许大茂袖子蹭过的废处方纸。
准确无误地扔进脚边的垃圾篓。
“说完了?”声音比窗外的西北风还要刮骨。
许大茂愣住了。脸上的谄笑僵在嘴角。
“说、说完了啊……丁大夫,我这可是冒着挨揍的风险,特意来给您报信……”
丁秋楠把镊子“啪”地扔进消毒盘里。金属撞击发出刺耳的脆响。
“许大茂。你是不是觉得全厂的人,都没长脑子?”
她纤细的手指搭在桌面上。眼神像在看一只赖皮狗。
“贺科长是什么人。我用眼睛会看。他敲断那个小偷腿的时候,我就在后巷倒药渣。那叫抓贼。至于你……”
丁秋楠上下打量了一眼许大茂湿漉漉的大背头和红肿的左眼。
“你这眼睛,是被劣质白酒泼的吧?怎么。去贺科长办公室走后门没走成,反被教训了,跑我这里来当长舌妇了?”
许大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一下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折叠椅。
“你!丁秋楠你别不知好歹!我可是好心……”
“拿着你的好心,滚出去。”
丁秋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我不仅知道他是什么人。我还知道,十五分钟前,保卫科刚打来电话,预约了下午四点半来换纱布。”
丁秋楠抬起下巴。清冷的眼神里破天荒带了一丝嘲弄。
“现在是四点二十八分。你要是还不走,大概还有两分钟,他就会推开你身后的那扇门。要不,你留下来当面跟他对质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