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挤满了人。各家各户都端着饭碗、揣着手，在冷风里缩着脖子。
小方桌放在院子正中央。桌上点着一盏玻璃罩破了个角的煤油灯。
昏黄的火苗被风吹得乱晃。
易中海站在桌后。
他把两只长满老茧的手重重按在桌面上。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街坊们！”易中海扯开嗓门，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出老远。
他看向人群角落里的秦淮茹。
秦淮茹正靠在廊柱上，双肩一抽一抽地抹眼泪。
“东旭瘫了！那是咱们厂的阶级兄弟！是咱们院看着长大的自己人！”
易中海胸膛剧烈起伏。吐沫星子喷在煤油灯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贾家现在是真揭不开锅了！咱们95号院年年是先进，靠的是什么？是互帮互助！”
底下没人搭腔。
刘海中端着个搪瓷茶缸，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阎埠贵把手缩在袖筒里，低头看着自己的破棉鞋，装聋作哑。
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几毛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易中海见没人吭声，脸板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
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锁定在十几米外那堵插满碎玻璃的高墙上。
盯住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铁门。
“贺镇山！”易中海拔高音量，带着一股子大义凛然的官腔。
“你作为保卫科的干事！拿着国家的干部定级工资！”
“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天天在跨院里关着门吃香喝辣！”
易中海抬起右臂，用力指着小跨院的方向。
“今天厂里出了这么大的惨事，你连个面都不露！你还有没有一点阶级感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今晚的重头戏。
“我提议！贺镇山同志作为厂干部，必须带个好头！”
“给贾家捐款，一百块！”
一百块。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中院瞬间炸了锅。
人群里发出整齐的抽气声。
一百块钱。普通学徒工干大半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这么多。
阎埠贵猛地抬起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刘海中手里的茶缸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直甩手。
“一百块？这新来的能给吗？”
“一大爷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他不掏，以后在院里还怎么做人。”
邻居们交头接耳。
反正只要贺镇山掏了这笔巨款，他们随便凑个几毛钱，这捐款大会就算糊弄过去了。
傻柱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左半边脸还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缺了两颗槽牙的嘴有点歪。
但他看着秦淮茹哭得那么惨，心里那股子邪火怎么也压不住。
“一大爷说得对！”
傻柱梗着脖子，朝着小跨院的方向扯开漏风的嗓门。
“孙子！躲在里头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傻柱往前跨了两步，挥舞着粗壮的胳膊。
“有种出来！今天这钱你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
“不掏钱，你就是破坏大院团结！明儿咱们全院去街道办告你！”
夜风吹过。
小跨院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傻柱见没人搭理他，觉得丢了面子。
他四下踅摸了一圈，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破红砖。
掂在手里。
“不开门是吧？老子今天非把你的铁门砸个窟窿！”
他举着砖头，迈开步子就要往跨院走。
就在这时。
“嘎吱——”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黑漆大铁门的门闩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紧接着，“哐当”一声。
半扇厚重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砖墙上，磕出一片火星子。
傻柱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手里的半块砖头举在半空，没敢扔出去。
贺镇山走出来了。
他没穿那件厚实的军大衣。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军绿色衬衣。
扣子没系严，露出锁骨下一片结实的肌肉。
右臂的袖子卷在手肘处，那里还缠着丁秋楠下午刚缝好的白纱布。
冷风吹得他单薄的衬衣贴在身上。他连半个哆嗦都没打。
嘴角挑着一抹冷笑。
他迈过高墙底下的阴影，一步步走进中院。
全院几十号人，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带着逼迫、看戏、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贺镇山身上。
贺镇山走到人群中央。
高大的身躯自带一股压迫感。挡在前面的几个邻居，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开。
硬生生给他让出一条通往小方桌的路。
贺镇山停住脚。
距离易中海那张小方桌不到三米。
他没看易中海。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举着砖头的傻柱。
傻柱被他这冷冰冰的一眼看得后脊梁发毛。手腕一松。
那半块砖头“啪嗒”掉在泥地上。
易中海双手重新撑在桌面上，腰板挺得笔直。
“小贺。你出来了就好。”
易中海摆出一副长辈的宽宏大量。
“刚才大伙的提议你都听见了吧？贾家现在是真难。你拿一百块钱出来，以前你打人的事，咱们院里一笔勾销。”
贺镇山转回视线。
看着易中海那张在灯光下明明暗暗的脸。
“一百块？”
贺镇山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没带一点火气。
“对。一百块。”易中海语气笃定。
贺镇山点点头。
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
在全院人逼迫的目光中，把手伸进了军绿色长裤的口袋里。
院子里静得出奇。
只能听见北风吹过干树枝的呜呜声。
秦淮茹停止了抽泣。瞪大红肿的眼睛看着贺镇山的手。
三大爷阎埠贵连呼吸都屏住了。脖子伸得老长。
他们都想看看，一百块钱的大团结，掏出来得有多厚一沓。
贺镇山的手指在裤兜里摸索了两下。
摸到一个硬邦邦、圆溜溜的小物件。
他抽出手。
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那个东西。高高举起。
凑近了小方桌上的煤油灯。
光线打在那个小物件上。
没有大团结。没有钞票。
那是一枚硬币。
边缘磨损严重。表面还长着一层绿色的铜锈。
这是一枚一分钱的硬币。
人群里瞬间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易中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下巴微微张开，法令纹里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一分钱？”
易中海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火苗乱窜。
“贺镇山！你拿一分钱出来，你这是在寒碜谁！”
贺镇山没理会他的暴怒。
他转动手腕。把那枚泛着绿锈的一分钱硬币捏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
“寒碜？”
贺镇山冷笑出声。
“这叫捐款。我愿意出多少就出多少。”
傻柱在一旁看不下去了。
他觉得贺镇山这是在当着全院的面，把他们这些人的脸放在地上踩。
“你他妈糊弄鬼呢！”
傻柱指着贺镇山，往前大跨了一步，扯着嗓门大骂。
“拿一分钱打发要饭的啊！你今天不掏出一百块，老子让你出不去这个中院！”
贺镇山偏过头。
看着暴跳如雷的傻柱。
他右手大拇指的指腹，死死压在那枚一分钱硬币的边缘。
食指扣紧。手腕向后微缩。
手臂上精壮的肌肉瞬间绷紧。
“铮——”
屈指一弹。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枚带着绿锈的硬币，像一颗脱膛而出的子弹。在昏暗的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傻柱那句脏话还在嘴里没骂完。
“啪！”
一声清脆的肉体撞击声。
硬币准确无误。结结实实地砸在傻柱的脑门正中央。
“哎哟卧槽！”
傻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巨大的力道砸在骨头上。硬币被弹飞，掉在旁边的青砖地上。
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滚进了墙角的阴沟里。
傻柱双手死死捂着脑门。疼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他原地蹦了起来。双脚在地上乱跺。
指缝间，脑门正中肉眼可见地肿起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印子。
红得发紫，像烙铁烫上去的一样。
“我的脑袋！你敢用暗器！”
傻柱捂着脑门暴跳如雷。疼得眼泪狂飙，连那只没肿的眼睛都红透了。
贺镇山放下右手。
拍了拍手心。
“这就是我的全部捐款。拿去给贾东旭买棺材钉吧。”
易中海看着捂着脑袋乱蹦的傻柱。
再看看贺镇山那副冷若冰霜的脸。
他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憋得喘不上气。
肺都快气炸了。
易中海浑身发抖。两只手扶着方桌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抬起右手，颤巍巍地指着贺镇山的鼻子。
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你……你这个冷血动物！”
易中海咬着牙，口水喷溅。
“你没有一点同情心！你对阶级兄弟没有半点感情！”
“你就是个破坏分子！你不配当保卫科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