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皮是红的。
崔大可那张油腻的脸也是红的。带着劣质旱烟和廉价头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不仅想把苹果往丁秋楠口袋里塞。
甚至还顺势撅起嘴，故意朝着丁秋楠的耳侧吹了口气。
“丁大夫，下班一起走啊。哥带你去国营饭店吃红烧肉。”他声音黏糊糊的。
丁秋楠嫌恶地往后仰身。
躲开那只伸过来的脏手。秀眉紧锁，桃花眼底结出一层冰霜。
“出去。我正在给病人处理伤口。”声音冷厉。
她放下镊子。端起那个白底蓝边的搪瓷托盘，挡在胸前。
崔大可根本不在乎她这副冰冷的态度。在机修厂，他靠死缠烂打弄到过不少东西。
女人在他眼里，跟那些东西没区别。
“哟，处理伤口啊？”崔大可斜着眼，终于看到了坐在圆凳上的贺镇山。
他撇了撇嘴，看着那身半新的蓝布工装。
以为是个普通的车间工人。
“这血还没流干呢，死不了。”崔大可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兄弟，换个时间再来。没看哥哥这儿正忙着终身大事吗？”
贺镇山坐在圆凳上。
没动。
左手按在受伤的右臂上方，止住血。抬起眼皮，冷眼看着这个跳梁小丑。
崔大可见他不说话也不走。火气上来了。
他在机修厂那边刚攀上李副厂长的高枝，正觉得自己在整个红星轧钢厂都能横着走。
“聋了？”崔大可拔高嗓门。
他不再管贺镇山。转头再次盯上丁秋楠。
看着她胸前因为躲闪而微微起伏的曲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手里的两个苹果往旁边的小铁桌上一扔。
“哐当”两声。
苹果滚落在地。
崔大可不管不顾。伸手就去抓丁秋楠拿着托盘的手腕。
“装什么清高！吃哥一个苹果能毒死你啊！”他咧着满口黄牙。
手指尖已经碰到了丁秋楠白大褂的袖口。
“你干什么！”
丁秋楠声音发颤。手腕猛地往回缩。
但搪瓷托盘太重。她没能完全躲开。
崔大可那只长着黑毛的手，死死抠住了她的右手腕骨。
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
托盘倾斜。里面的碘伏瓶子、纱布和不锈钢剪刀，“哗啦啦”全砸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玻璃瓶碎裂。深棕色的碘伏溅了一地，散发出浓烈的消毒水味。
丁秋楠脚下踉跄。被这股蛮力拽得失去了平衡，直接朝崔大可怀里栽去。
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就在崔大可张开双臂，准备把这朵高岭之花抱个满怀的瞬间。
一阵狂暴的劲风从侧面袭来。
贺镇山动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圆凳上，左腿猛地向外一撑。
坚硬的军靴底，在水磨石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圆凳顺势往后滑出半尺。
贺镇山抬起没受伤的左臂。宽大的手掌快如闪电。
一把攥住崔大可那只正抓着丁秋楠手腕的咸猪手。
虎口卡住对方的脉门。五指如铁钳般瞬间收紧。
“咔。”
骨骼受到极度挤压发出的脆响。
“啊——！”
崔大可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在医务室炸开。盖过了刚才玻璃瓶碎裂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腕骨像是被液压机压住了。骨头茬子马上就要刺破皮肉。
剧痛让他本能地松开了抓着丁秋楠的手。
整个人像只被开水烫了的癞蛤蟆，惨叫着往后缩。
丁秋楠失去支撑，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白漆药柜上。
她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贺镇山没松手。
他站起身。一米八五的高大身躯，将崔大可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你哪只手碰的她？”贺镇山声音沉冷。不带一丝火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放手！疼！疼死我了！”
崔大可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满头的廉价头油混着冷汗往下淌。油腻的大背头散了一半，几缕长发贴在脸上。
他拼命挣扎。但贺镇山的手就像焊死在他手腕上一样，纹丝不动。
“放手？行。”
贺镇山左臂猛地向回一拉。将跪在地上的崔大可拽得向前扑倒。
同时右脚跨前一步，卡进崔大可双腿之间。
腰部一沉。脊背紧贴崔大可的胸腹。
受伤的右臂虽然没发力。但仅凭左手和腰跨爆发出的力量。
一记教科书般标准且狂暴的过肩摔。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医务室的地砖似乎都跟着颤了三颤。
一百三十多斤的崔大可。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背部朝下，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那件灰色的列宁装后背瞬间炸裂。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压出来。
“噗——”
崔大可张开大嘴，喷出一大口酸臭的胃液。混合着早上吃剩下的韭菜味，溅在地板上。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像一条脱水的死狗，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
双眼翻白，脸憋成了紫酱色。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
肋骨虽然没断。但内脏受到强烈震荡，这种闷痛比断骨还要难受十倍。
医务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崔大可倒抽冷气发出的“嘶嘶”声。
贺镇山拍了拍左手的灰尘。
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往外渗血的右臂。
刚才这一下剧烈运动。撕裂了伤口，血流得更快了。顺着手腕滴在深棕色的碘伏水渍里。
丁秋楠靠在药柜上。
桃花眼微微睁大。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贺镇山。看着这个男人干脆利落的动作，看着他流血的手臂。
心里那座冰封的雪山，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在机修厂，甚至在轧钢厂。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教训崔大可。
这男人不仅动手了，还下这么重的手。
贺镇山没看她。
他走到崔大可身边。低头，军靴的鞋尖轻轻踢了踢崔大可的腰眼。
“别装死。滚起来。”
崔大可终于缓过了一口长气。
胸腔里火辣辣的疼。
他像一条蛆虫一样，在满地玻璃碴子和碘伏里蠕动。
好不容易翻了个身，双手撑着地，勉强支起上半身。
他那张油腻的脸因为剧痛而完全扭曲变形。五官挤在一起，显得更加猥琐可怖。
灰色的列宁装沾满了泥污和药水，惨不忍睹。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贺镇山那张平静的脸。
怨毒。极度的怨毒。
在南河混了这么多年，他崔大可从来都是欺负别人，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孙子……你敢打我……”
崔大可捂着胸口。咬着牙，声音像破风箱一样。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指着贺镇山。
“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我是李副厂长亲自调来后勤的！我是李厂长的人！”
崔大可嘶吼出声。搬出了自己最大的靠山。
在他看来，在这红星轧钢厂。只要提李副厂长的名字，就算是保卫科长也得让他三分。
“你一个破干事，敢动李厂长的人。”
他咧开嘴，露出沾着血丝的黄牙。笑得极其难看。
“你给我等着。明儿我就让你扒了这层皮，让你在四九城要饭去！”
“我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