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了。
板车粗大的木轱辘碾过胡同口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贺镇山走在最前面。军大衣敞着怀，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大前门。
身后跟着五个壮汉。领头的是个姓王的老头，干瘦，但手里那把沾满干水泥块的泥铲握得很紧。
后面四个徒弟光着膀子穿破棉袄，拉着一辆加长的平板车。
车上码着几百块青皮砖，两百斤水泥，外加半方黄沙。
走到95号院大门前。
前院的三大妈正端着煤渣盆往外倒，看见这阵仗，手一哆嗦，煤渣撒在门槛上。
她赶紧低下头，端着空盆一溜烟钻回了屋里。
贺镇山没理会。
他带着人绕过95号院正门，直接走到旁边小跨院的残破矮墙前。
“王师傅，就这儿。”贺镇山停下脚步，吐掉嘴里的烟。
王老头走上前，借着胡同口的昏暗路灯，打量了一眼那道半米高的矮墙。又看了一眼墙根那条白色的石灰线。
“大兄弟。”王老头搓了搓冻僵的手，“这活儿好干。就是顺着线起墙。但这会儿天可黑了。”
他指了指头顶没有星星的夜空。
“黑灯瞎火的，活儿糙。而且这大晚上的和泥搬砖，动静不小，旁边这院里的人能不闹腾？”
老头干了一辈子泥瓦匠，知道四九城这大杂院里的水深。半夜施工，街道办都得来找麻烦。
贺镇山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军大衣内兜，摸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
大拇指搓开钱角。直接拍在平板车的木车辕上。
三十块。
顶得上一个普通学徒工两个多月的工资。
十块钱票面上的拖拉机图案，在暗光下透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厚重。
“钱管够。天亮之前，这堵墙我要它立起来。”贺镇山声音沉稳，不带情绪。
王老头的眼睛死死盯在那三张钞票上。
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钱，塞进棉袄最贴肉的口袋里，还用力按了按。
“干！”王老头转过身，一脚踢在平板车轮胎上，嗓门瞬间拔高，“卸车！和泥！麻溜的！”
四个徒弟看到钱，眼睛都亮了，干劲直冲脑门。
有人去小跨院屋里扯出一根长电线，挂上两个二百瓦的大号白炽灯泡。
刺眼的强光瞬间照亮了跨院和中院的交界处。
“哗啦——”
半方黄沙被铁锹铲在青砖地上。倒上两袋水泥。
水桶拎过来，清水浇在沙堆中间的凹槽里。铁锹快速翻动，灰白色的水泥和黄沙混合，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刺鼻的干水泥粉尘在白炽灯下飞舞。
四个壮汉甩开膀子干。搬砖的搬砖，和灰的和灰。
这震天的动静，直接传到了95号院。
中院的正房里。
易中海坐在火炕上。手里捏着半个凉透的死面窝头。
听着外头叮咣的搬砖声，他腮帮子上的肌肉抽紧。大拇指生生掐进了坚硬的窝头皮里，抠出一个深坑。
他想披衣服出去骂人。
但看了一眼窗台那半截被踹断的桌子腿，他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那小子是个不要命的武夫。真出去理论，挨一脚犯不上。
隔壁贾家。
贾张氏没敢点灯。她捂着肚子，像只大黑耗子一样趴在窗户边。
窗棂被她那藏着黑垢的长指甲挠出几道白印子。
“丧了良心的兵痞子……大半夜砌墙，也不怕墙倒了砸死他。”她压低声音，恶毒地咒骂着。
秦淮茹坐在床沿哄棒梗睡觉，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窗外闪烁的白炽灯光，咬紧了下嘴唇。
傻柱屋里黑灯瞎火。
他脑袋蒙在被子里，左半边脸敷着冷水毛巾。疼得哼哼唧唧，根本没心思管外面在干什么。
整个95号院，几十号人。
听着贺镇山大半夜搞土木工程，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推开门出来放个屁。
跨院这边。
王老头不愧是老把式。手里那把泥铲耍得飞起。
“啪。”
一铲子灰浆糊在底砖上。青皮砖压上去，泥铲的木把手在砖面上敲两下，找平。
铲口一抹，刮掉边缘溢出的灰浆。
动作行云流水。一秒钟一块砖。
很快，半米高的矮墙就拔高到了腰部。
“大兄弟，那扇破门怎么弄？”王老头指着那两扇被贾张氏撞塌了一半的烂木门。
“拆了。封死。”贺镇山站在旁边。
徒弟们上前，两铁锹就把那腐朽的门框彻底撬了下来。木头碴子扔在一边。
缺口处暴露出来。
王老头亲自上手。底灰铺满，青砖交错着咬合垒上去。
一层，两层。
缝隙里灌满浓稠的水泥浆。连一丝风都透不过去。
那扇曾经连通两个院子的门洞，在青砖和水泥的封堵下，彻底消失了。
墙体继续拔高。
过胸。过脖子。
最后一直起到了两米二的高度。
中院公用水槽那边的视线，被这堵厚实的青砖墙彻底挡死。
白炽灯的光打在粗糙的砖面上，留下一片厚重的阴影。
墙两边的空气流通都被截断了。小跨院形成了一个绝对封闭的独立王国。
“王师傅，停一下。”贺镇山走上前。
他从脚边踢过来一个破麻袋。这是他回来的路上，顺手去废品站买的。
袋口解开。里面全是敲碎的废旧啤酒瓶和白酒瓶。
绿的，白的，透明的。玻璃碴子带着尖锐锋利的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把这些全插在墙头上。”贺镇山用脚尖点了点麻袋。
王老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玻璃，眼皮跳了跳。
这年轻人心真狠。两米多的高墙，加上这一层碎玻璃，谁要是敢半夜翻墙，双手直接就得报废。
“得嘞。拿泥板来！”王老头没多问，招呼徒弟。
他们在墙头最顶端抹上一层厚厚的水泥浆。
然后戴着厚帆布手套，抓起大把的碎玻璃，尖头朝上，密密麻麻地扎进湿润的水泥里。
玻璃碴子像野兽的獠牙，竖立在两米高的夜空中。
半个小时后。
最后一点水泥用完。工程彻底结束。
“大兄弟，齐活了。”王老头拍着身上的灰，“明儿太阳一晒，水泥一干，这墙拿大铁锤都砸不开。”
贺镇山抬头看了一眼。
青砖平整，灰缝饱满。墙头的玻璃刺猬一样扎着。
很好。
“辛苦了。慢走。”贺镇山没留客。
王老头带着徒弟收拾好工具，推着空板车出了胡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白炽灯还在散发着刺眼的光。
贺镇山走过去，一把扯下电线插头。院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星光洒在那堵新砌的高墙上。
那道墙像是一道天堑。把95号院里的蝇营狗苟、算计吸血，全挡在了外面。
贺镇山站在老槐树下。
他拍了拍军大衣袖子上的水泥灰。长长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的浊气。
从今天起。这小跨院只守他贺镇山的物理规矩。
他转身，大步走向小跨院外侧那扇属于自己的大黑铁门。
伸手推开。
铁门轴承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跨步走进院子。
反手握住门板。用力一合。
“哐当！”
厚重的铁门死死关严。
贺镇山抽下门后的生铁插销，推进锁孔里。“咔哒”一声脆响，落锁。
他不再回头看那堵墙。
径直走进正房，踢掉沾了泥的军靴，躺在硬板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