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四九城刮起了西北风。
风卷着碎冰碴子，砸在南锣鼓巷的青砖墙上。
贺镇山推开小跨院的大门。
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院子。
黑漆大门在他身后“哐当”关严，门栓落槽。
阻绝了外头鬼哭狼嚎的风声。
推开堂屋的玻璃门。
一股混着中药香的暖气瞬间包裹了他。
大肚铁皮炉子烧得正旺。
炉膛里的无烟煤泛着暗红的火光，烤得屋里热气腾腾。
炉盘上架着个黄铜茶壶，“呲呲”往外冒白汽。
“回来了？”
丁秋楠盘腿坐在热炕上。
腿上搭着件没做完的大红小棉袄，正低头咬断线头。
她抬起眼，眉眼间全是温婉柔和。
这三年，灵泉水养得她白里透红，一点没见老，反倒多了几分少妇的风韵。
“嗯。”
贺镇山脱下风衣，挂在门后铁钩上。
走近火盆，张开双手烤了烤。
散去身上的寒意和黑市带来的血腥气。
“爸爸！”
“爸爸抱！”
两道脆生生的童音从里屋传来。
快三岁的大毛和二妞，穿着同款的蓝花棉睡衣，光着脚丫子从里屋跑出来。
两个小家伙喝着灵泉水长大，聪明机灵。
跑得噔噔响，一左一右扑过去，抱住贺镇山的大腿。
大毛仰着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转。
“爸爸，你身上有冷气。我给你呼呼。”
二妞则攥着贺镇山的裤腿，小嘴一努。
“要飞飞！”
贺镇山深邃的眼眸里，坚冰瞬间融化。
化作一池春水。
他蹲下身，结实的双臂一展。
一手捞起一个，稳稳地托在胸前。
“走，飞飞！”
他在堂屋里转了两圈。
两个孩子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在屋顶回荡。
这笑声穿透玻璃窗，飘到了一墙之隔的四合院。
对比鲜明，犹如两个世界。
东厢房里。
易中海瘫在散发着屎尿味的破炕上。
下半身盖着硬梆梆的烂棉被。
他饿得头晕眼花，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呼哧”声。
手里抓着半个长了绿毛的窝窝头，半天咬不动一口。
听着隔壁的笑声，他干瘪的眼角渗出两行浑浊的老泪。
悔。
一辈子的算计，落得个在屎尿里等死的下场。
正房。
傻柱缩在没有暖气的黑屋里。
裹着那件散发着化粪池臭味的旧工装。
他正在啃自己的指甲。
指甲盖啃得光秃秃的，渗出暗红的血丝。
他眼神呆滞地盯着缺角的八仙桌。
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恨的力气都没了。
中院贾家。
秦淮茹跪在地上。
手里拿着块破烂布条，正在给棒梗包扎右手。
棒梗躺在泥水地里，右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断掉，血肉模糊。
“疼……妈，疼死我了！”
棒梗满地打滚，木头假肢“咚咚”砸着地面。
哭嚎声凄厉刺耳。
秦淮茹头发散乱，满脸泪痕。
她手抖得拿不住布条，哭得喘不上气。
“作孽啊……老贾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看着儿子残缺的手。
知道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断了腿，又断了手。
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一墙之隔。
小跨院内。
贺镇山把两个孩子放在炕上。
大毛拿起一个拨浪鼓，咚咚敲着，逗得二妞咯咯直乐。
贺镇山坐在炕沿。
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缸，喝了口温热的茉莉花茶。
茶香四溢。
丁秋楠把缝好的小棉袄在二妞身上比划了一下。
“正好。明天就穿这个。”
她放下衣服，给贺镇山倒了盆热水。
“洗洗脸。外头冻坏了吧？”
贺镇山拧了把热毛巾。
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
“还行。去黑市转了一圈，清了点账。”
他没提棒梗断手的事。
那种垃圾，不配脏了他媳妇的耳朵。
他伸手揽过丁秋楠的腰，让她靠在自己结实的肩膀上。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暖洋洋的。
岁月静好。
桌角的红星牌收音机一直开着。
里头正播着评书。
突然，评书的声音中断。
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后。
换成了一段激昂、高亢的广播声。
播音员字正腔圆，语气里透着股风暴来临前的肃杀和狂热。
那些口号，像重锤一样砸在收音机的木壳上。
贺镇山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偏头。
看着那台收音机。
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大风暴。
终于要来了。
这股风，将席卷四九城的每一个角落，砸碎旧有的所有秩序。
轧钢厂、四合院，谁也跑不掉。
但他贺镇山不怕。
他低头。
看着怀里温柔的妻子，看着在炕上打滚笑闹的一对儿女。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大毛的脑袋。
重活一世。
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在黑白两道布下天罗地网。
手里有枪杆子，兜里有粮袋子。
这小跨院，两米高的玻璃碴子砖墙，早就被他打造成了这乱世中最坚不可摧的堡垒。
外头的风暴再大。
外头的禽兽死得再惨。
这墙里头。
肉香不会断，笑声也不会停。
贺镇山将茶缸里的水一饮而尽。
嘴角挑起一抹傲视一切的淡笑。
“起风了。”
他搂紧妻子，轻描淡写。
“关紧门。咱们过自己的神仙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