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你别走！你救救哥啊！”
傻柱喉咙里发出拉破风箱般的嘶吼。
双膝跪在满是煤渣和泥水的青砖地上。
膝盖磕着碎石子，皮肉磨破。
他浑然不觉，像条断了脊梁的老狗，拼命往前爬。
吉普车的排气管喷着白烟，引擎“突突”作响。
李建国刚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见状动作一顿。
眉头瞬间拧成个死疙瘩。
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配枪皮套。
“找死？”他冷喝一声，透着常年办案的煞气。
傻柱吓得一哆嗦，爬行的动作僵住。
距离吉普车前保险杠只有半米远。
他不敢往前凑了。
双手死死扒住一块凸起的青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雨水，妹子啊……”
傻柱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混着三天没洗的煤灰和油泥，糊在脸上，滑稽又狼狈。
他冲着副驾驶摇下的车窗，疯狂磕头。
“砰！砰！砰！”
脑门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磕破了皮。
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何雨水坐在车里，没动。
真丝手帕依旧捂在口鼻处，挡住了外面那股刺鼻的化粪池恶臭。
她冷眼看着车外那个在泥水里打滚的男人。
“哥知道错了！哥真知道错了啊！”
傻柱一边磕头一边嚎哭。
“这三年……我在厂里掏大粪，天天跟蛆和屎打交道。”
他举起自己那双结满黄褐色厚茧、怎么洗都洗不掉臭味的手。
“你瞅瞅哥这手……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越哭越惨，嗓音全破了。
“秦淮茹那个毒妇，她不是人！她骗光了我的钱，连半个馒头都不给我留啊！”
“她去钻小树林，跟别的男人搞破鞋！”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被她坑惨了啊！”
他鼻涕流进嘴里，也顾不上擦。
仰着头，布满血丝的死鱼眼死死盯着何雨水。
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雨水，你看在死去的爹的份上。看在咱们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份上。”
他伸着手，哀求着。
“你让妹夫通融通融。把我弄去分局吧！我不当大厨了，我当个扫地工、倒垃圾的都行！”
“只要不让我掏大粪……只要让我离开这四合院，我给你当牛做马啊！”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
“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为了个寡妇，把亲妹妹逼走，现在又来跪着求人。”
窃窃私语声钻进傻柱的耳朵。
他顾不上什么脸面了，脸早被踩进泥里了。
何雨水听完他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
没动容。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的眼神，比这深秋的北风还要冷。
她慢慢放下捂着口鼻的真丝手帕。
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车外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
“看在死去的爹的面子上？”
何雨水声音清脆，字字如刀。
直接切断了傻柱最后的幻想。
“当年你为了半个脏馒头，要把老何家的祖宅送给秦寡妇的时候。”
“你怎么没想过老何家的祖宗？”
她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
“你把我的房本偷走，逼着我大半夜滚出四合院的时候。”
“你怎么没想过，咱们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傻柱张着嘴，哑口无言。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被何雨水毫不留情地撕开，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他身子发抖，想要辩解。
“我那时候……我是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啊……”
“闭嘴吧。”
何雨水打断他。
她靠回椅背，摇起车窗。
玻璃缓缓上升，隔绝了外面的恶臭和哀嚎。
她最后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宣判。
“你不是我哥。”
“我的亲哥，三年前为了个寡妇，就已经死了。”
“你现在，只是一坨没人要的大粪。”
车窗彻底合严。
傻柱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死了。
亲妹妹说他已经死了。
这比贺镇山扇他一百个巴掌还要痛。
他还不死心，想要扑过去拍车门。
“雨水！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滚远点！”
李建国一声暴喝。
他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抬起穿着警靴的右腿。
一脚狠狠踹在傻柱的肩膀上。
“砰。”
傻柱本来就瘸着腿，毫无防备。
直接被这一脚踹得翻倒在地。
在泥水坑里滚了两圈。
烂泥糊满了他整张脸。
“别脏了我们的车轮子。”
李建国看都没看他一眼。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踩下离合，挂挡。
“轰——”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色尾气，直接喷在傻柱的脸上。
轮胎碾过青石板，车身平稳地驶出四合院大门。
绝尘而去。
连个头都没回。
傻柱趴在泥坑里。
尾气呛得他剧烈咳嗽，鼻涕混着血水流进嘴里。
他没有再爬起来。
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烂泥。
周围的邻居看没戏了，纷纷散去。
“散了散了，真倒胃口。”
“以后见了他绕道走，这味儿太冲了。”
院子里很快恢复了死寂。
只有秋风刮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傻柱仰面躺着。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
他什么都没了。
家没了，工作没了，亲人没了。
连最后一条想当狗的退路，都被亲妹妹一脚踹断。
他现在，就是一缕在这个院子里游荡的孤魂野鬼。
只能等着在粪坑里慢慢腐烂。
小跨院。
大门依旧敞开着。
贺镇山站在台阶上。
手里抱着正在啃大白兔奶糖的大毛。
二妞抱着他的脖子，好奇地探着脑袋往外看。
“爸爸，那个叔叔为什么在泥巴里打滚呀？”二妞奶声奶气地问。
贺镇山伸出粗糙的拇指，擦掉二妞嘴角的糖霜。
深邃的眼底没有半点怜悯，只有看戏后的散漫。
“因为他不听话，抢别人的东西，所以变成了垃圾。”
他声音温和，却透着股刺骨的寒意。
“大毛，二妞，记住了。以后离这种垃圾远点。”
大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嗯！大毛听爸爸的！”
贺镇山冷笑一声。
抱着两个孩子转身。
皮靴踩过门槛。
“大山，关门。外头风大，别吹着孩子。”
“得嘞！”
赵大山狗腿地跑上前。
两扇黑漆大门“哐当”一声合拢。
门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吉普车的尾气还没在胡同口完全散尽。
中院的月亮门里，突然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动静。
“噔，拖——噔，拖——”
这是木棍敲击地面和鞋底拖拉的声音。
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少爷，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军装，袖子卷到手肘。
梳着个流里流气的大背头，用廉价的发胶抹得锃亮。
嘴里叼着半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烟屁股，火星一明一暗。
这少年，正是长大了的棒梗。
他左腿站得笔直，右腿裤管空荡荡的，底下接了一截粗糙的木头假肢。
这假肢是秦淮茹捡了块废木头，求人随便削出来的。
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十分滑稽。
棒梗走过中院，来到前院。
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泥水里、跟死猪一样的傻柱。
他停下脚。
倒三角眼里满是鄙夷和嫌恶。
“呸，真特么晦气。”
棒梗张嘴吐掉那半根烟屁股，一口唾沫直接啐在傻柱沾满泥浆的背上。
“死远点，别挡小爷的道。”
他说着，抬起那只木头假肢，毫不客气地在傻柱的腰窝上踢了一脚。
“砰。”
傻柱毫无反应，连哼都没哼一声。
棒梗见没意思，撇了撇嘴。
伸手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这几天家里连棒子面糊糊都稀得能照出人影。
秦淮茹整天在街上捡破烂，赚的那两毛钱还不够易中海抓药的。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转过头，冲着中院那间破屋的方向扯着嗓子喊。
“妈！我出去弄点钱！”
声音里没有半点尊重，只有满口的不耐烦。
喊完，他头也不回地往胡同外走。
木头假肢踩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消失在胡同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