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死面窝头掉在地上。
骨碌碌滚进墙角的暗影里，沾满了一层灰土。
傻柱没管。
他双手死死扒住掉漆的桌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指甲缝里塞满的黑泥，死命抠进木头纹理中。
他大口倒着气。
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雨水……”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这两个字。
刚才咬破的牙龈还在往外渗血。
血水混着唾沫，顺着他干裂起皮的嘴角往下流。
滴在沾满大粪斑点的破棉袄上。
三年了。
他在化粪池和烂泥坑里滚了整整三年。
每天睁开眼就是恶臭，闭上眼就是那些指指点点的脊梁骨。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烂死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
现在，妹妹回来了。
坐着小汽车回来了。
傻柱那双死气沉沉的牛眼，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热的亮光。
他脑子里那根生锈的弦，开始疯狂转动。
血浓于水。
打断骨头连着筋。
雨水肯定是气消了，知道他这个当哥的受了苦，专门开车来接他去过好日子的。
去住大楼房。
去吃大块的红烧肉。
再也不用闻这该死的大粪味了。
他猛地站直身子。
大腿根那条长歪了的断骨，承受不住这突然的力道。
“咔”的一声闷响。
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呃！”
傻柱发出一声闷哼。
身子往前一栽，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
朽烂的木门框被撞得直掉木屑。
他根本顾不上疼。
双手扒着墙皮，拖着那条沉甸甸的右腿，踉跄着迈出门槛。
初冬的冷风迎面拍过来。
像刀子一样刮在他干瘦的脸颊上。
他身上的破工装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阿摩尼亚味，混着发酵的酸臭。
迎风飘散。
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下前院的汽车喇叭声。
“哧啦，拖——”
胶鞋底在青砖地上磨出难听的动静。
他一步一瘸，拼命往中院的月亮门方向赶。
走得太急。
脚尖绊在水池子旁边的碎砖头上。
傻柱整个人失去平衡。
直挺挺地往前扑去。
双手下意识撑地，掌心擦在结着薄冰的泥水坑里。
冰碴子划破了手掌，渗出几缕血丝。
泥水溅了他一脸。
他没停顿。
双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
撑着地爬起来，继续往前挪。
前院。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停在院子正中央。
引擎还没熄火。
排气管突突突地往外喷着白烟。
在这连自行车都稀罕的南锣鼓巷，这铁疙瘩简直就是天外来物。
吉普车周围，围满了一圈街坊邻居。
大人小孩都踮着脚尖往前凑。
王大妈站在最前头，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着。
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哎哟喂！雨水丫头，这车坐着可真暖和吧！”
王大妈嗓门拔得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你瞅瞅这身衣裳，这料子，供销社里都见不着！”
吉普车旁。
何雨水安静地站着。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列宁装，料子笔挺，连个褶皱都没有。
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衫领子。
脚下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盘在脑后。
脸颊丰润，透着城里干部的健康气色。
她早不是当年那个面黄肌瘦、整天在院里捡煤核的黄毛丫头了。
三年时间。
她逃离了这个吃人的泥潭。
完成了彻头彻尾的脱胎换骨。
何雨水身边。
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挺括的高级警服。
四个兜的制服，肩线平直。
一双眼睛透着常年办案的威严与冷硬。
这是市公安分局刚提拔上来的副局长。
何雨水的丈夫，李建国。
李建国单手揽着何雨水的肩膀。
将她护在身侧，挡住周围邻居过于热切的视线。
“王大妈，借过一下。”
李建国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雨水今天顺路过来，去街道办把最后的户籍迁出手续办了。不耽误大家伙儿干活。”
王大妈连连点头哈腰。
“不耽误不耽误！李局长您慢点走！”
周围的邻居赶紧让开一条道。
看着两人的眼神里，全变成了敬畏和讨好。
就在这时。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垂花门方向传来。
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雨水……雨水！”
傻柱破锣般的嗓音在院子里炸响。
声音里透着癫狂的狂喜。
人群猛地回头。
看见那团黑乎乎、散发着茅坑味的人影冲过来。
所有人像见了瘟神一样。
捂着鼻子，轰的一下四散退开。
硬生生在院子中央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傻柱拖着伤腿。
张开双臂。
满是油污和黑泥的手在半空中挥舞。
他那张被污垢糊满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两排发黄发黑的牙齿露在外面。
“妹妹！你可算回来了！”
傻柱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哥就知道你没忘了我！哥受苦了啊！”
他大口喘着气。
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化粪池臭气，直奔何雨水扑过去。
李建国眉头猛地皱紧。
他横跨半步。
宽阔的肩膀直接挡在何雨水身前。
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配枪皮套边缘。
眼神如刀，死死盯住这个疯疯癫癫的乞丐。
傻柱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往前扑了。
李建国身上的制服和那种杀伐气，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隔着李建国，努力伸长脖子。
看向被挡在后面的何雨水。
“雨水，是哥啊！你不认识哥了？”
傻柱双手在大腿上使劲搓了搓。
“你是不是开小汽车来接哥的？哥这就去收拾东西，哥这就跟你走！”
何雨水从李建国身后走出来半步。
冷风吹动她的衣角。
她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佝偻枯瘦、满身恶臭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写满讨好和贪婪的脸。
脑海里，没有半点所谓的兄妹情分。
只有三年前，他为了半个脏馒头，把亲妹妹往绝路上逼的画面。
只有他为了秦寡妇，砸碎她所有希望的嘴脸。
何雨水慢慢抬起手。
从列宁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真丝手帕。
手帕上带着淡淡的香皂味。
她将手帕展开。
轻轻捂在自己的口鼻处。
挡住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刺鼻大粪味。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愤怒。
没有怜悯。
没有嘲讽。
就像走在路上，看到了一滩恶心粘腻的狗屎。
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傻柱的笑容僵在脸上。
嘴巴微张，喉咙里的声音卡住了。
他看着那块雪白的手帕。
看着妹妹那双冷漠到极点的眼睛。
一股凉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后脑勺。
“雨水……”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是你亲哥啊……”
何雨水没搭腔。
她转过头，看向李建国。
声音温婉，透着城里人的得体。
“建国，咱们走吧。王主任还在街道办等咱们签字呢。”
李建国点了点头。
连正眼都没看傻柱一下。
他抬起手，护着何雨水的肩膀。
两人转身。
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就这么直直地。
绕过了僵在原地的傻柱。
两人的肩膀距离傻柱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何雨水的手帕始终捂在嘴边。
脚步没有半点停顿。
连一声冷哼都没施舍给他。
仿佛他就是一团污染了空气的垃圾。
吉普车门被拉开。
李建国扶着何雨水坐进副驾驶。
“砰。”
车门关上。
隔绝了院子里的一切。
傻柱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伸在半空中的那只黑手，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也放不下来。
冷风吹在他身上。
破棉袄里的棉絮随风乱飘。
“真不要脸啊。”
人群里，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不是嘛。自己为了个破鞋把亲妹妹逼走，现在看人家发达了，又想贴上去吸血。”
新来的王大妈撇着嘴，满脸鄙夷。
“人家现在是局长夫人，他是个掏大粪的盲流。还想坐小汽车？做梦娶媳妇呢。”
“那味儿熏得我昨天吃的饭都快吐出来了。雨水能搭理他才怪。”
嘲笑声。
议论声。
指指点点的声音。
像无数个无形的耳光。
“啪啪啪”地抽在傻柱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
他感觉脸皮火辣辣地疼。
耳朵里一阵阵尖锐的耳鸣。
他张着嘴，却呼吸不到一口空气。
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磨盘。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连最后一点血缘亲情的遮羞布，都被人当着全院的面，撕得粉碎。
踩在脚底下碾成了泥。
李建国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
就在他准备上车的时候。
前院南侧。
那扇一直紧闭着的、透着威严的黑漆大门。
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轴承摩擦声。
门栓被拉开。
小跨院的门，从里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