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小跨院的黑漆木门从里面拉开。
贺镇山披着件深灰呢子大衣，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衬衫。
皮靴踩着青石台阶走下来。
冷风卷起大衣下摆。
他没去看在泥水里抽搐的许大茂。
视线直接落在地那把泛着冷光的剔骨尖刀上。
刀刃前端的血槽里，还沾着凝固的发黑油泥。
贺镇山停住脚步。
深邃的眼底不再是往日看猴戏的嘲弄。
而是一片化不开的黑。
仿佛能将周围的温度都抽干。
“科长。”
赵大山收起警棍，压低声音。
“这孙子刚才想爬墙。怀里揣着这把刀掉出来的。”
他踢了踢许大茂断成两截的胳膊。
“疼晕过去了。”
贺镇山盯着那把刀........................................................
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边缘。
指骨泛白。
他贺镇山在这四合院里定下规矩。
随便这帮禽兽怎么狗咬狗，怎么吸血算计。
只要别惹到他小跨院的门槛。
他都懒得脏了自己的手。
可是今天。
这个连个卵都下不出来的绝户。
居然拿着剔骨刀，想去爬两米高的玻璃墙。
想动他刚出生的龙凤胎。
想动他的命根子...................................................
贺镇山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
杀气。
从这个前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身上，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大山。”
他声音低沉，没有一丝颤音。
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死寂。
“去屋里把照相机拿出来。”
“闪光灯装好。”
赵大山心头一凛。
“明白。”
不到两分钟。
赵大山端着那台海鸥相机跑出来。
“咔嚓！”
镁光灯在黑夜里爆出一团刺眼的白光。
照亮了许大茂满是泥水的惨脸、折断的胳膊。
还有地上那把近在咫尺的剔骨尖刀。
贺镇山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
弯下腰...........................................................
隔着手帕，小心翼翼地捏住刀柄的最末端。
没有破坏上面残留的指纹。
“麻杆。拿个证物袋来。”
他把尖刀装进透明塑料袋里。
递给麻杆。
“连夜封存。”
“这人怎么处理？”赵大山看着地上的许大茂，眼里透着狠光。
“要不兄弟们把他拉到后山荒地，直接挖个坑埋了？”
“保证干得神不知鬼不觉。”
贺镇山直起身。
眼底的杀意收敛，恢复了平时冷硬的模样。
“埋了？太便宜他了。”
他冷笑一声。
“现在是法治社会。咱们保卫科，办事得讲证据。”
“持刀潜入国家干部私人住宅。”
“企图谋杀孕产妇和婴儿。”
贺镇山一字一顿。
给这件事定了性。
“这叫恶性刑事案件。”
“把他铐上。止住血，别让他死了。明天一早，连人带证物、照片，直接移交分局刑侦大队。”
他转身走向大门。
“我要让他活着，比死还难受。”
第二天。
分局审讯室....................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旱烟味和石灰墙发霉的味道。
一盏刺眼的白炽灯，直接打在许大茂的脸上。
许大茂被铐在审讯椅上。
右臂打着石膏，挂在胸前。
脸上的泥水干成了黑壳，混着被开水烫伤的水泡，肿得像个烂猪头。
他剧烈地哆嗦着，双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尿液顺着裤管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滩水渍。
“我没杀人！我真没杀人啊！”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就是喝多了……脑子一热想去吓唬吓唬他……”
“公安同志！青天大老爷！我连墙都没翻过去啊！”
坐在对面的老刑警，“啪”地一声把一叠照片拍在铁桌子上。
照片里。
许大茂倒在跨院墙根下，那把剔骨尖刀就掉在他手边。
清晰无比。
“吓唬？”
老刑警眼神锐利如刀。
“你怀里揣着杀猪用的剔骨刀，半夜三更爬别人家两米高的墙。”
他敲着桌子。
“刀柄上提取到了你的完整指纹。”
“目标屋里，住着刚生产完的产妇和两名婴儿。”
“人证物证俱在。你管这叫吓唬？”
许大茂看着那些照片。
脑瓜子嗡的一声。
全完了。
这罪名扣下来，铁证如山，他百口莫辩。
“是贺镇山！是他害我！是他把我逼成绝户的！”
许大茂疯了一样用左手去砸审讯椅的挡板。
手铐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
“我要见厂长！我是厂里的放映员！”
“放映员？”
老刑警冷哼一声。
“厂办早上刚送来的文件。你因为长期旷工、作风败坏，已经被红星轧钢厂开除厂籍。”
“你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无业流氓。”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许大茂像被抽干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变得空洞死寂。
判决下达得极快。
不到半个月。
没有死刑。
贺镇山在背后打了招呼。
一颗花生米太痛快了。
判决书上白纸黑字。
许大茂，犯故意杀人（未遂）罪。
手段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
判处无期徒刑。
发配大西北最荒凉的戈壁滩煤矿，终身劳动改造。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深秋。
寒风夹着黄沙。
一辆绿色的军用押送车，停在四九城外的火车站站台上。
车门打开。
许大茂穿着件单薄的囚服，胸前印着黑色的编号。
他剃着光头，原本就蜡黄的驴脸，现在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
眼窝深陷。
脚腕上戴着三十斤重的精钢脚镣。
手腕上卡着手铐。
每走一步，铁链在地上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
两个狱警端着枪，跟在后面。
“快走！磨叽什么！”
狱警一脚踹在许大茂的大腿上。
许大茂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站稳身子。
没有回头。
只是在跨上火车车厢的那一刻。
他微微侧过脸。
透过站台昏黄的路灯光，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繁华却又冷漠的四九城。
那里有他住过大半辈子的四合院。
有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放映机。
有他做梦都想弄死的贺镇山。
可现在，这些都离他远去了。
永远地远去了。
迎接他的，将是漫天黄沙、漆黑的矿井，以及永无天日、至死方休的苦役。
“哐当。”
沉重的车厢铁门被死死锁上。
遮住了他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
黑暗彻底吞噬了许大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