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白，顺着窗户纸的破洞斜着打进里屋。
屋里的酸臭味熏得人辣眼睛。
贾张氏躺在被屎尿浸透的旧棉被里，浑身发烫，嗓子眼干得像糊了层砂纸。
脑子里有无数根针在乱扎，耳边全是“嗡嗡”的蚊蝇叫。
她费力地转动脖颈。
偏瘫的左半边身子像坠了块磨盘，完全使不上劲。
昨天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在脑子里扎。
卖神药的郎中、黑乎乎的药汤、拉得脱水的肚子……
还有秦淮茹手里那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钱……”
她干裂起皮的嘴唇扯开，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浊气。
那只完好的右手，像鬼爪子一样，慌乱地往贴身的破线衣里掏。
布料被撕开的口子还在。
手掏进那个缝死在内衣上的暗兜。
指尖只触碰到几根粗糙的线头。
空了。
两百多块的抚恤金，老贾家最后一块遮羞布，她的保命符。
连个钢镚儿都没剩下。
贾张氏眼珠子剧烈震颤。
瞳孔里倒映着布满蛛网的房梁。
胸膛猛地往上一挺，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
脑子里绷了一夜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吧嗒”一声。
彻底断了。
“啊——！”
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嚎叫，从这间散发着恶臭的屋子里炸开。
贾张氏像头诈尸的野兽，猛地从烂被窝里坐起来。
两百块钱被骗光的刺激。
加上黄连巴豆引发的重度脱水和高血压并发症。
彻底烧坏了她的神经中枢。
她连那条沾满大粪的棉裤都没提上。
光着两条肥短的毛腿，上半身挂着那件被撕破的线衣。
花白的头发像杂草一样乱蓬蓬地炸开。
连偏瘫的左腿似乎都恢复了知觉，其实那是神经错乱后的回光返照。
“我的钱！秦淮茹你个烂货！还我的钱！”
她赤着脚，连滚带爬地冲出里屋。
外屋空无一人。
秦淮茹早就去车间顶岗了。
“哐当！”
贾家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贾张氏一头撞开。
门轴断裂，门板斜挂在门框上。
冷风夹着细碎的雪珠子打在她脸上。
她毫无知觉。
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死鱼眼，嘴里吐着白沫。
“钱……谁偷了我的钱！”
中院水池子旁。
三大妈正端着个掉漆的红双喜尿盆，排队倒尿。
旁边站着几个早起洗漱的邻居媳妇。
听见动静，几人齐刷刷转头。
一看贾张氏那副光着下半身、满脸狰狞的疯魔样。
吓得手里的盆碗掉了一地。
“妈呀！这老虔婆疯了！”三大妈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尿盆差点砸脚背上。
贾张氏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
那双涣散的眼珠子瞬间锁定了三大妈。
“是你！是你偷了我的钱买棺材！”
她喉咙里发出类似野狗护食的低吼。
迈开粗壮的短腿，像一头发疯的母猪，直接扑了过去。
三大妈连滚带爬地想躲。
脚底踩着一块冻硬的菜梆子，滑了个大马趴。
还没等她喊救命。
贾张氏那一百六十多斤的肥肉已经压在了她背上。
“还钱！吃肉！我要吃肉！”
贾张氏张开满口黄牙。
一口恶狠狠地咬在三大妈穿着厚棉袄的肩膀上。
隔着几层布料，硬生生咬穿了皮肉。
牙齿在骨头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啊——救命啊！杀人啦！”
三大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眼泪狂飙，双手拼命捶打地面的青砖。
“快拉开她！”
周围的几个邻居媳妇吓坏了。
有人抄起水池边的破竹扫帚，没头没脸地往贾张氏背上抽打。
竹篾条抽断了，划破了贾张氏的破线衣，勒出血印子。
她连吭都没吭一声。
死死咬着三大妈的肩膀不松口，脑袋像野狗撕扯碎肉一样疯狂摇晃。
“撕啦！”
三大妈那件旧棉袄被扯开个大口子。
连皮带肉，被贾张氏硬生生撕下一块血淋淋的皮肉。
鲜血瞬间染红了三大妈的半个后背。
她白眼一翻，疼得晕死过去。
贾张氏吐掉嘴里那块带血的棉花和布条。
满嘴是血。
顺着下巴滴在雪地里，像个刚吃完人的恶鬼。
围观的人群轰的一下散开个大圈。
连拿着扫帚的媳妇也吓得扔了手里的家伙事，连滚带爬地躲进屋里死死插上门闩。
“疯了……真成武疯子了！”
阎解成躲在门后头，扒着门缝看得头皮发麻。
“钱呢！我的钱！”
贾张氏嚼了两口嘴里的血水，似乎觉得不是肉味。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
锁定了通往前院的月亮门。
她光着脚，踩在满是冰碴子的石板路上。
脚底板划破了，留下一串血脚印。
一路横冲直撞。
前院的人早就听到动静躲了起来。
贾张氏见不着人。
一头撞在大门上。
拉开门栓，冲出了四合院，跑到南锣鼓巷的大街上。
清晨的胡同口，正逢赶早班的高峰期。
骑着自行车的工人、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推着板车的脚夫。
熙熙攘攘。
“让开！谁抢了我的钱！”
贾张氏挥舞着胖手，披头散发地冲进人群。
一个骑着二八大杠的小伙子躲闪不及。
连人带车被贾张氏撞翻在地。
车轱辘压在烂泥里。
小伙子刚要骂人。
贾张氏已经扑了上去。
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对着他的脸就要咬。
“你把钱藏哪了！给我吐出来！”
小伙子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一脚踹在贾张氏的肚子上。
把她踹开半米远。
爬起来连自行车都不要了，拔腿就跑。
街上瞬间乱成一锅粥。
“快跑啊！有个不穿裤子的疯婆子咬人啦！”
人群惊叫着四散奔逃，菜篮子、早点摊子撞翻了一地。
滚烫的豆汁泼在雪地里，冒着白汽。
贾张氏从雪地里爬起来。
她脑子里的世界已经完全扭曲。
眼前的人，全是抢她抚恤金的仇人。
全都在吃贺镇山炖的老母鸡。
她也要吃。她饿疯了。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窜。
抓着过路的行人就咬。
有两个大妈避闪不及，被抓破了脸，衣服撕得破破烂烂。
一时间，整条南锣鼓巷鸡飞狗跳。
没人敢靠近这个满身屎尿和鲜血的武疯子。
贾张氏跑累了。
她跑到胡同拐角的一根木头电线杆子跟前。
电线杆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宣传画。
在她的幻觉里。
那根电线杆，变成了小跨院墙头挂着的那块烤得滴油的五花肉。
散发着霸道的肉香。
“肉……都是我的肉……”
贾张氏流下混浊的眼泪。
她伸出那双沾满血泥的胖手，死死抱住那根粗糙的木头电线杆。
张开大嘴。
对着满是木刺的电线杆表面，狠狠地啃了下去。
“咔吧。”
一颗发黄的门牙当场崩断。
粗糙的木刺扎进牙龈和上颚。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毫无痛觉。
像一只饿极了的野兽，疯狂地啃咬着那块木头。
“钱！那是买棺材的钱！我要吃肉！”
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嘶吼着。
满脸的黑泥混着鲜血，顺着下巴流进半敞的线衣里。
那张恐怖的脸，在晨光下扭曲到了极点。
周围几十米外，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和路人。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骇人的一幕，指指点点。
没人敢上前拉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