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
赵大山领着两个保卫干事,蹬着三轮车停在四合院大门口。
车斗里堆着两盘一万响的大红鞭炮。
指头粗的爆竹,红纸封皮透着喜气。
“麻杆,把这顺着门槛摊开。科长发话了,今儿得把胡同口的麻雀全震聋。”
麻杆哈了口白气,手脚麻利地解开麻绳。
鞭炮像红地毯一样,从跨院大门一路铺到前院的倒座房。
足足铺了十几米。
“得嘞。科长有后,这可是咱保卫科的头等大事。”
一根火柴划过磷皮。
火星沾上引线,迅速窜出一股浓烟。
“劈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炸响瞬间在胡同里爆开。
碎红纸屑混着硝烟味,漫天乱飞。
鞭炮声足足响了半个钟头。
整个南锣鼓巷都被这动静吵醒了。
各家各户的门扇被震得嗡嗡作响。
火药味随风飘进中院。
秦淮茹正在水槽边洗衣服,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
她抬头看向前院方向,眼角抽了抽。
“一大早放炮仗。作什么妖。”
阎埠贵披着棉袄,从正房里走出来。
鼻梁上的破眼镜沾了点霜花。
他刚在胡同口打听完消息,这会儿急匆匆往回走。
“老伴儿!不得了!”
他拍着大腿,压低破锣嗓子。
“贺镇山媳妇怀上了!一个半月!这会儿正发喜糖呢!”
三大妈手里的尿盆差点掉地上。
“真的假的?那小畜生倒是有这福气。”
她撇撇嘴,眼神里透着酸。
消息像长了腿,半天功夫传遍了整个四合院。
前院。
小跨院的黑漆大门敞开。
赵大山搬了张方桌搁在门外,桌上堆着大白兔奶糖和锡纸包的巧克力。
谁路过说句吉利话,就抓一把塞过去。
阎埠贵搓着手,挤出个笑脸凑上前。
“大山兄弟。替我给贺科长道个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眼珠子盯着桌上的大白兔,干咽唾沫。
赵大山翻了个白眼,随手抓了三块糖扔过去。
“拿着。科长说了,今儿不计较以前的破事,见者有份。”
阎埠贵把糖揣进兜,连声道谢。
转过身,脸色就垮了下来。
“呸,有几个臭钱烧的。”
院里热闹。
阴暗的角落里,却像是结了冰。
后院,许大茂家。
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昏暗。
桌上摆着两瓶喝空的红星二锅头,酒瓶倒在碟子上,酱油汤流了一桌。
许大茂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
打着酒嗝,屋里全是刺鼻的酒糟味。
他手里攥着半瓶剩下的酒。
眼窝深陷,下巴布满青色的胡茬。
耳边不停传来前院的鞭炮声和道喜声。
“贺科长,恭喜啊!”
“早生贵子!”
这几句话,像钢针一样扎进许大茂的耳膜。
他猛地坐起身。
手里酒瓶重重砸在炕桌上。
“砰”的一声,震翻了碟子。
“早生贵子?生个屁!”
许大茂双眼布满红血丝,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查出死精症,是个真绝户。
娄晓娥卷着金条跑了,厂里放电影的差事也丢了。
他现在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凭什么。
贺镇山那孙子,在厂里耀武扬威。
家里住着宽敞的小跨院,娶了轧钢厂最水灵的厂花。
现在。
人家连种都播下了!
许大茂低头看了看自己,五脏六腑像被放在火上烤,嫉妒得滴血。
“老天爷瞎了眼。好人都绝后,让那活阎王留种。”
中院。
正房。
傻柱瘫在光秃秃的床板上。
大腿根的伤口化了脓,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他被发配去扫旱厕,满身粪味。
连秦淮茹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听见外头的鞭炮声。
闭上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可那欢笑声还是往脑子里钻。
他想起自己三十好几,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亲妹妹拿走房本跑了,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贺镇山却在摆流水席,老婆孩子热炕头。
傻柱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翻身把脸埋进发黑的枕头里。
流出两行混着黑灰的眼泪。
东厢房。
易中海躺在炕上,下半身毫无知觉。
他中风瘫痪了,连说话都费劲。
嘴角歪斜,流着哈喇子。
地窖那事出了以后。
老伴卷钱跑了。
他成了全院的笑柄,每天只能靠居委会派来的人喂几口稀饭。
这会儿听见贺镇山有后的消息。
易中海喉结滚动,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一辈子算计,就想找个人养老摔盆。
算计贾东旭,东旭死了。
算计傻柱,傻柱废了。
连想弄个私生子,都在地窖里被鞭炮炸破了胆,彻底废了。
他是个实打实的绝户。
可贺镇山。
那个把他的八级工吊牌踩碎的混账。
那个毁了他半辈子心血的煞星。
不仅活得风生水起,还要当爹了。
易中海双眼死死瞪着房梁,眼珠子几乎凸出来。
胸腔剧烈起伏,一口气憋在嗓子眼。
嘴角吐出一串白沫。
手指在破被面上抠出几道深印。
前院的热闹还在继续。
大山把最后一把喜糖撒给胡同里的小孩。
小跨院的门虚掩着。
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炖肉的香味。
许大茂屋里。
酒劲混着极度的嫉妒,直冲天灵盖。
他脑子一片混沌。
理智被酒精烧得一干二净。
他站起身,身子晃了晃。
拿起桌上的空酒瓶。
“老子是个绝户。”
许大茂嘴里嘟囔着,眼神发狠。
“他也别想生出带把的!”
他一把推开屋门。
冷风吹在脸上,没能吹醒他发热的脑子。
许大茂提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出后院。
眼睛通红,像一条疯狗。
直奔小跨院的大门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