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在中院水池边捞起那块红砖。
冻得梆硬。砖面的冰碴子扎着手心。
他打了个酒嗝。
一股劣质散装白酒的酸腐味直冲鼻腔。
他用沾满黑灰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拖着那条裹着烂布的右腿,一步步往前院走。
每走一步,大腿根的伤口就扯着疼。
鲜血渗出来,在雪地上印出一个个暗红的鞋印。
他现在脑子里是一团浆糊。
秦淮茹坐在雪地里哭的模样,像个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神经。
要不是贺镇山。
棒梗的腿不会断。秦姐不会被逼去借钱。
对。
这姓贺的就是万恶之源。弄死他,天就亮了。
前院很安静。
大雪把昨晚篝火的灰烬盖住了一半。
傻柱站在小跨院那扇黑漆大门前。
两米高的砖墙挡住了视线,墙头插着的碎玻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咬着后槽牙。
把那半截红砖举过头顶。
“贺镇山!出来!你个生孩子没屁眼的活王八!”
破锣嗓子在空寂的院子里炸响。
傻柱用尽全身力气,把红砖砸在门板上。
“哐当!”
木屑飞溅,门环震得叮当乱响。
震耳的动静传出老远。
“都是你逼的!老子今儿跟你拼了!”
傻柱继续嚎叫。
用脚去踹那扇厚重的木门。
结果一脚踢在门槛上,反震力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差点单膝跪地。
前院的住户被这动静惊醒了。
阎家正房的门帘子挑开一条缝。
阎埠贵缩在门后,鼻梁上架着那副缠白胶布的破眼镜。
他往外瞅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
“老伴儿,傻柱那头蠢猪喝猫尿了!拿砖头砸贺科长的门呢!”
三大妈捂着胸口,压着嗓子回话。
“他这是找死。咱别出声,免得惹一身骚。”
东厢房里。
刘海中扒着窗户缝,三角眼瞪得溜圆。
他巴不得傻柱一砖头把贺镇山开瓢,好解他去翻砂车间扛麻袋的恨。
砸!使劲砸!最好俩人同归于尽。
刘海中在心里疯狂念叨。
一墙之隔的小跨院。
堂屋里暖意融融。
炉子上的铁皮水壶正往外喷着白汽,发出尖锐的哨音。
贺镇山坐在马扎上,手里拿根火钳,正拨弄炉膛里的红薯。
焦甜的香味飘满屋子。
大门外突然传来那声“哐当”的砸门声。
丁秋楠正端着两个粗瓷碗从里屋出来,吓得手一抖。
碗底磕在一起,发出脆响。
她脸色一白,下意识伸手护住还没显怀的肚子。
“外头谁啊?一大早的这么大火气。”
贺镇山放下火钳。
站起身,拍掉手上沾着的一点草木灰。
“没事,野狗没抢着屎,在外头发疯。”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呢大衣,随意披在肩上。
“锅里小米粥熬好了,你先喝。我去打发了。”
丁秋楠有些担忧,往前走了两步。
“你当心点,听着像傻柱的声音,别是喝醉了撒酒疯。”
贺镇山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说话,转身推开堂屋的门。
冷风迎面吹来,他随意套上大衣的袖子,迈步走向大门。
门外的叫骂声越来越难听。
“你当个破科长了不起啊!你断老贾家的活路,你逼秦姐去钻地窖!”
“老子今天打死你替天行道!”
傻柱一边骂,一边弯腰去捡掉在雪地上的红砖。
酒劲翻涌,他胃里一阵抽搐。
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口酸水。
“哗啦。”
沉重的铁门栓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合页摩擦声。
两扇黑漆木门缓缓向两边敞开。
傻柱刚把那半截红砖捡起来。
抬头就对上了一道居高临下的视线。
贺镇山站在三级青石台阶上。
一米八八的个头,大衣敞着口,冷风吹得衣角翻飞。
他连手都没从兜里拿出来。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门外这摊烂泥。
傻柱那件破棉工装上,全是化粪池发酵一晚上的骚臭味。
衣服上东一块油斑,西一块泥点子。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站在那儿,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熏臭了。
贺镇山皱了皱眉。
目光落在傻柱那只举着半截砖头、冻得发紫的右手上。
“大清早跑这来化缘?”贺镇山语调平淡,没带一点波澜。“我这不收要饭的。”
傻柱被这句话刺得浑身发抖。
他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红着牛眼往前迈了半步。
“贺镇山!你少装好人!”
傻柱扯着破音的嗓子嚎叫,唾沫星子乱飞。
“你凭啥把人往死里逼?秦姐多好的人,硬生生让你逼成了破鞋!”
他脑门上的青筋鼓胀着,仿佛自己真的是个救风尘的大英雄。
“老子工作没了,妹妹跑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今儿就拿你的命,给秦姐讨个公道!”
躲在门缝后头看戏的街坊们,全听傻了。
阎埠贵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嘀咕。
“这傻柱脑子里装的全是大粪吧?秦淮茹钻地窖关贺科长屁事?”
贺镇山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的脑瘫发言。
连个冷笑都懒得给。
他抽出插在兜里的右手,随意理了一下大衣领口。
“昨晚掉粪坑里吃饱了?跑我这来喷大粪。”
贺镇山视线越过傻柱,看了一眼胡同外的那条排水沟。
“想死,挑个远点的地方。”
这种彻底无视的态度,像一把火点燃了傻柱那个被酒精泡胀的脑子。
“我肏你大爷!”
傻柱大吼一声。
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拖着那条伤腿,像一头发狂的野猪一样往前猛扑。
右手抡圆了。
那半截红砖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贺镇山的面门砸去。
动作因为宿醉,显得有些笨重。
脚底在踩实了的雪地上打了个滑,身子往下沉了半寸。
贺镇山站在台阶上,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直到那块粗糙的红砖快要贴到鼻梁。
他动了。
快如闪电。
右手猛地扬起。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更没用拳头。
五指张开。
手臂上的肌肉在灰线衣下瞬间绷紧,爆发出洗筋伐髓后超越人类极限的恐怖力量。
由下至上。
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
“啪!”
声音清脆。
在清晨的南锣鼓巷里,像凭空炸开了一记闷雷。
傻柱只觉得左边脸颊撞上了一块高速飞驰的钢板。
耳膜瞬间穿孔,“嗡”的一声长鸣。
脸皮被那股排山倒海的巨力硬生生撕扯。
他那一百六十多斤的敦实体格,在这记巴掌面前,轻得像个纸糊的风筝。
双脚直接离地。
身体在半空中侧翻,失去所有控制。
结结实实地转了三百六十度。
嘴里喷出一大团混着酒气的浓稠血雾。
五六颗带着碎肉的后槽牙,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
四散砸在雪地里。
手里的半截红砖早就脱手,飞得没影了。
这一巴掌的力量实在太大。
傻柱的身体越过门槛外的空地,在半空中滑行了三四米远。
像个破麻袋一样,直冲冲地飞向院墙外头的那条排水沟。
那是一条胡同里用来排污的臭水沟。
底下积攒了十几年的黑淤泥和烂菜叶,泛着常年不散的粪臭。
表面结着一层脆弱的薄冰。
“扑通!”
一声沉闷的水花炸响。
薄冰寸寸碎裂。
傻柱脸朝下。
身体保持着扭曲的姿势,直挺挺地砸进了又黑又臭的淤泥深处。
黑色的臭水夹杂着烂泥,溅起一米多高。
泥点子稀里哗啦地甩在旁边斑驳的青砖墙上。
水沟水面冒出几个黄褐色的恶臭气泡。
傻柱在泥水里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
随后四肢一摊。
脸死死埋在淤泥里,再也没了动静。
彻底成了一堆散发着恶臭、没人要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