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镇山原本迈向门口的皮靴停顿。
鞋底摩擦碎木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冷风卷着破铁皮屋顶，呼啸声犹如鬼哭。
他转身，长腿迈过满地狼藉。
径直走到库房中央那个破旧的装配木箱跟前。
大刀阔斧地坐稳。
风衣下摆垂落在沾满黑泥的地面。
贺镇山手里抛弄着那个黑色的铁皮胶卷盒。
金属碰撞指骨，发出“咔哒咔哒”的细碎声响。
他抬起夹着大前门的手指，随意挥动两下。
“大山，麻杆。把这女的带出去。”
贺镇山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烟雾模糊了冷峻的眉眼。
“去五十米外的电线杆子那儿守着。没我的话，谁也不许靠近。”
赵大山咧开厚嘴唇，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伸手一把扯住刘岚的粗布棉袄袖口。
刘岚吓得双腿发软，死死捂着撕裂的领口。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贺科长……谢谢您救命……”她嗓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闭嘴。管好你的舌头，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
贺镇山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赵大山连拖带拽把刘岚弄出库房。
木门被麻杆从外面合拢。
失去手电筒的光源，库房内瞬间陷入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外加贺镇山指间那点猩红的烟头火星。
李副厂长还跪在那滩骚臭的黄色尿渍里。
水门汀地面冰凉刺骨，寒气顺着膝盖骨往骨髓里钻。
浑身肥肉抖得像过了电的蛤蟆。
褪到脚踝的裤子绊着双腿，冷风一吹，皮肉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牙齿打架发出“咯咯”的动静。
“贺、贺爷……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
额头直冒虚汗，顺着眼角滴进泥水里。
“李厂长。”
贺镇山慵懒地靠着木箱边缘，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屋里回荡。
“你这条命，不值钱。拿去吃花生米，我还嫌浪费公家子弹。”
他指尖捏着胶卷盒，在半空晃了晃。
“这玩意儿，能让你明天就去大西北砸石头，老婆孩子连夜要饭。”
李副厂长喉结疯狂滚动，干咽着唾沫。
顾不提裤子，连滚带爬地挪向木箱。
额头砰砰撞击着坚硬的水泥地，磕出几道渗血的口子。
“贺爷！您是我亲爷爷！只要您把胶卷烧了，让我干啥都行！”
他哭得嗓子劈了音，满脸黑泥混着眼泪，滑稽又狼狈。
贺镇山冷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烧了？凭什么。”
他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浓烈的压迫感逼近。
“我留着你，是因为轧钢厂后勤这摊子肥肉，需要一条听话的狗来看着。”
李副厂长愣了一秒。
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点头。
“我就是狗！我汪汪叫！您让我咬谁，我就去咬谁！”
贺镇山舌尖抵着侧边牙膛，发出一声轻嗤。
“从明天起。厂里所有的采购批条、人事调动，还有后勤账目。”
他伸手，用冰冷的胶卷盒拍了拍李副厂长冒着油汗的胖脸。
“全凭我的规矩办。”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李副厂长满口答应，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贺镇山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火光照亮了他深不见底的黑眸。
“我手里有大批尖货。白面、鲜肉、野味，要多少有多少。”
“你负责采购入库，走厂里的明账。”
“价格按市价，资金给我洗干净，一分不能差。”
听到这话，李副厂长脑瓜子嗡的一声。
瞳孔剧烈收缩。
大批尖货？还要走厂里的明账？
他瞬间明白过来，西直门黑市那个传说中手眼通天的神秘蛇头……
就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保卫科长！
他心脏狂跳，撞击着肥厚的胸膛。
不仅是抓住了把柄，这是要借他的手，把轧钢厂的后勤变成私人的洗钱机器！
“听懂了吗。”
贺镇山语调微扬，皮靴尖轻轻踢了踢李副厂长的膝盖骨。
力道不大，却让对方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
“懂！懂了！”李副厂长抹了一把脸的血污。
“账目交给我！我找最可靠的会计做平，保证查不出半点毛病！”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跟这活阎王绑死了。
敢说半个不字，明天就得身败名裂。
贺镇山站起身，拍了拍风衣沾落的烟灰。
将那个铁皮胶卷盒随意揣进兜里。
“把裤子穿好，味儿太冲。”
他迈开长腿，向着门口走去。
“明天中午，带食堂采买的底账来我办公室核对。”
几天后的正午。
轧钢厂表面依旧平静，锅炉房冒着浓浓的黑烟。
名义，杨厂长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一把手。
可后勤仓库里，每天都有几辆盖着帆布的三轮车运来成筐的白胖大猪和精细面粉。
工人们吃得满嘴流油，对李副厂长感恩戴德。
保卫科办公室内。
吊扇嘎吱作响，吹散了屋里的热气。
贺镇山喝着泡满高碎茶叶的搪瓷茶缸。
修长的手指翻阅着厚厚的账本，核对着两笔刚刚进账的巨款。
黑市和厂里双管齐下，空间里的物资正在疯狂变现。
屋门被人轻轻推开。
李副厂长夹着个公文包，满脸堆笑地挤进屋。
那副谄媚的模样，跟见着亲爹没两样。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
左右看了看，做贼似的反锁木门。
“贺爷，账全做平了。财务科那边也打点妥当。”
李副厂长压低公鸭嗓，凑到办公桌前。
“不过……刚才出了点小岔子。”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揉皱的信封，双手递过去。
贺镇山头都没抬，视线依旧落在账单的数字处。
“放屁讲究个连贯。别吞吞吐吐的。”
“是是。”李副厂长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刚才有人往杨厂长办公室门缝里，塞了封匿名举报信。”
“我借着打扫卫生的由头，给截下来了。”
他指着信封，眼角肥肉直跳。
“里头说……咱们倒卖公家物资。还说要找部里的领导下来查账。”
贺镇山翻账本的动作停住。
指尖敲击着纸面，发出一声闷响。
深邃的眼底浮起一抹幽冷的煞气。
“匿名举报？”
李副厂长连连点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信里头提了一嘴，说有您四合院里的街坊做人证。”
“您看……要不要我带几个人，去胡同里敲打敲打？”
贺镇山拿起那个信封，随意撕开。
瞥了一眼里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冷哼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抛进纸篓。
“敲打？那太便宜这帮狗皮膏药了。”
贺镇山摸出腰间的配枪，拍在桌面。
金属撞击木板，爆出清脆的鸣音。
“既然有人急着找死。大山，去备车。”
“咱们今儿个回院里玩把大的，看看是他们嘴硬，还是老子的子弹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