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里的炉子早熄了。
几块烧透的蜂窝煤渣子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傻柱瘫坐在光秃秃的炕席边缘。
粗壮的脖子耷拉着，像头挨了闷棍的孤狼。
右边大腿根崩裂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黏稠的血水。
顺着棉裤腿滴在青砖地，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冰碴子。
疼。
钻心剜骨的疼。
可这皮肉的疼，抵不过心口那个漏风的黑窟窿。
亲妹妹卷着房本跑了，连句人话都没留。
食堂的大勺被撸了，以后只能在车间闻焦炭味。
院子里那些平时吃他剩菜的街坊，现在看见他全绕道走。
傻柱用沾满机油泥垢的双手死死捂着脸。
喉咙里溢出几声漏风的干嚎，鼻涕眼泪糊了一手心。
他不想活了。
脑子里浑浑噩噩，只剩下一个念头。
秦姐。
对，他还有秦姐。那个会给他洗苦茶籽、冲他温柔笑的女人。
傻柱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牛眼瞪得溜圆。
他在屋里翻箱倒柜，动作大得撞翻了缺腿的八仙桌。
“哐当”一声闷响。
找了半天。
只在灶台底下的破瓦罐里，刮出半斤发霉的棒子面。
又从床铺底下的烂鞋垫夹层里，抠出三个带着汗臭的钢镚儿。
这点破烂玩意儿，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傻柱把棒子面仔细倒进一个破布口袋，钢镚儿捏在掌心。
一瘸一拐地推开门。
冷风夹着雪粒子，刀片般刮过他油腻的面颊。
中院静悄悄的。
几步路的距离，他走得大汗淋漓，粗喘连连。
停在贾家门口。
屋里传出贾东旭破风箱般的咳嗽声，还有贾张氏骂骂咧咧的嘟囔。
傻柱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抬起颤抖的粗手指，轻轻敲了敲掉漆的木门。
“叩、叩。”
“秦姐……秦姐你在屋不？”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木门拉开一条缝。
秦淮茹探出半张脸，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得像顶了个鸡窝。
左半边脸还肿着，透着青紫交加的死气。
那是白天在黑市挨的巴掌印。
一瞅见傻柱那副满身是血、跟叫花子没两样的德行。
秦淮茹胃里一阵翻腾，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眉头下意识地拧成个疙瘩，脚步往后退了半寸。
捂着鼻子，想躲开那股化脓的臭味。
可还没等她开口撵人。
傻柱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满是煤渣子的门槛前。
他竟然直接跪下了！
“柱子！你、你这是干啥呀！”
秦淮茹吓了一跳，赶紧探出半个身子去拽他。
手刚碰着傻柱的油腻袖管，就觉得触电般发麻。
但院里人多嘴杂，她只能硬生生忍着恶心，把这坨烂肉往屋里拖。
“秦姐……我没活路了……”
傻柱顺势瘫在贾家的青砖地，双手死死抱住秦淮茹的小腿。
眼泪鼻涕瞬间决堤，蹭了秦淮茹一裤腿。
“雨水那死丫头跑了……房本也偷走了……”
他哭得像个丢了魂的三岁孩子，肩膀剧烈抽搐。
秦淮茹脑瓜子嗡的一声。
房本没了？
那可是贾家算计了好几年、打算留给棒梗当婚房的肥肉！
她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怨毒，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差点没绷住脸部的表情。
“柱子……你先起来，地凉。”
秦淮茹深吸一口凉气，强行挤出两包眼泪。
声音瞬间染了哭腔，柔得像能掐出水来。
“姐知道你心里苦……可你这腿还流着血呢……”
傻柱把手里那个破布口袋，连同三个沾着汗垢的钢镚儿。
一股脑推到秦淮茹脚尖前。
“姐！这是我最后的口粮了……全给你。”
他仰起头，牛眼里满是祈求与卑微的讨好。
“你别嫌弃我。只要你不赶我走，让我天天看你一眼就行。”
秦淮茹垂下眼皮。
看着地那点可怜巴巴的发霉棒子面，心里冷笑连连。
就这点破烂，够打发要饭的吗？
可偏偏，贾家的米缸早见底了。
棒梗饿得在炕席直打滚，贾张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这半斤面，好歹能熬锅糊糊吊住命。
“你这傻兄弟……姐咋会嫌弃你呢。”
秦淮茹蹲下身子，用那条发灰的手帕，轻轻给傻柱擦拭额头的冷汗。
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粗糙的脸颊。
带起一阵微弱的雪花膏香气。
傻柱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刚才的绝望瞬间被这股幽香冲散了一大半。
“秦姐……我、我明天就去车间抗钢锭！”
他梗着脖子，拍了拍结实的胸脯，牵动伤口疼得直呲牙。
“只要我不死，我就算卖血去黑市……我也得养活你和棒梗！”
“以后我发了工资，一分不留，全交到你手里！”
他急切地表忠心，生怕这根救命稻草飘走。
里头的贾张氏翻了个身，故意清了清嗓子。
“咳咳……光耍嘴皮子顶个屁用。明儿个交学费的钱在哪呢？”
老虔婆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嘴。
秦淮茹赶紧回头瞪了婆婆一眼。
转过脸，又是一副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
“柱子，别听我婆婆瞎说。你能有这份心，姐这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她故意把“报答”俩字咬得很轻，留足了遐想的余地。
甚至微微低头，领口敞开一条缝。
傻柱看直了眼，狂咽唾沫。
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猛地从地窜了起来。
“姐！你等着！爷们儿明儿就去车间挣满勤！”
他抹了把脸血污，咧开大嘴笑得像个白痴。
仿佛已经看到了跟女神搭伙过日子的美好光景。
看着傻柱一瘸一拐跑回正房的背影。
秦淮茹脸部的柔弱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嫌弃地踢了踢地那几个钢镚儿，朝着门外无声地啐了一口。
“呸，没用的废物。”
这出精彩的苦情戏，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小跨院。
贺镇山正靠着堂屋的太师椅。
手里把玩着那把黑油油的五四式手枪。
棉布擦过金属枪管，发出“沙沙”的细响。
听力捕捉到隔壁院子里的动静。
他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眼底满是看牲口般的嘲弄。
丁秋楠端着一盆洗脚水走进来。
水汽氤氲。
“镇山，笑什么呢？外头风那么大，谁在那鬼哭狼嚎的？”
她把木盆搁在脚踏板处，甩了甩手的水珠。
贺镇山收起枪，慢条斯理地解开线衣扣子。
将双脚泡进滚烫的热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
他偏过头，看着自家娇艳的媳妇。
语气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没什么。”
贺镇山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椅子扶手。
“就是看了一出好戏。一头被抽干了骨髓的蠢驴，正感恩戴德地往磨盘套脖子呢。”
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丁秋楠靠近些，眼神带着玩味。
“对了，媳妇儿。明儿个厂里发物资……”
“你说，咱们保卫科，是不是该去车间，查一查有没有人私藏废料换钱？”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