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
风刮得像破锯条拉木头。呼啦啦地在九十五号院的半空盘旋。
前院的水池子边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冰。
水龙头滴下来的水，在底下冻成了个尖锥子。
秦淮茹裹着那件洗得棉花都打结的旧花棉袄。缩着脖子。
她正弯着腰，在一盆冰水里使劲搓洗棒梗尿湿的棉毛裤。
“嘶……”
她借着满地白雪微弱的反光。低头仔细一看。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那两扇破木门的把手上。
竟然被人用一条生锈的铁链子死死缠了三四圈！中间还挂着一把足有拳头大的红锈铁锁！
而在门缝里。隐约能看见里面顶着一根粗壮的烂木棍。
这是……被人从里外同时给封死了？！
“妈？东旭？”
秦淮茹声音发颤。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双手抓住那条冰凉的铁链。用力晃了晃。
“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惊心。
“开门啊！我回来了！冻死我了！”
她拍打着门板。急得直跺脚。
屋里。
火炕上。
贾张氏像一只吃饱了撑着的老母鸡。盘腿坐在那床破棉被上。
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被秦淮茹挠出的三道血痂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大铁锁的钥匙。
听到外面的叫门声。贾张氏那双倒三角眼里，爆发出极其恶毒且痛快的光芒。
“开门？你个不要脸的破鞋！你还知道回来啊！”
她扯着破锣嗓子。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像淬了毒的针尖一样扎进秦淮茹的耳朵。
“怎么着。去跟那个老鳏夫私会完了？人家没留你在那热炕头上睡一觉？”
老鳏夫？！
秦淮茹站在风雪里。彻底懵了。
“妈，您说什么疯话呢！我哪去见什么老鳏夫了！”
她拼命拍着门。“我去前院给棒梗洗裤子了啊！您快开门。我都快冻僵了！”
“呸！你少在这儿装蒜！”
贾张氏隔着门缝啐了一口。冷笑连连。
“贺科长在隔壁都听说了！你到处托人打听那个死了老婆的老头子。想卷着东旭拿命换的抚恤金。带着棒梗去改嫁享福是不是！”
“我告诉你秦淮茹！你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想卷钱跑路？门都没有！”
贺科长？贺镇山？！
秦淮茹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
瞬间明白了。自己这是被那个活阎王给算计了！
他故意放出假消息。激这老虔婆发疯！
“妈！那是贺镇山瞎编的！他跟咱们家有仇您不知道吗！您不能听他挑拨离间啊！”
秦淮茹急得眼泪夺眶而出。瞬间在脸上结成了冰晶。
冷风顺着她的领口、袖口往里死命地灌。
她单薄的身体在零下十几度的低温中。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上下牙不住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不管是谁说的！无风不起浪！”
贾张氏根本不听解释。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秦淮茹身上那二十多块钱抚恤金。
“你想进这道门也行。把你今天抢走的钱。一分不少地顺着门缝给我塞进来！老娘就给你开锁！”
“那钱……那钱……”
秦淮茹绝望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棉袄兜。
那钱早就被黑市的虎哥给抢光了！
她现在拿什么去塞门缝！
“妈。钱被人抢了！我真的没钱了！您先让我进去。我快冻死了啊！”
她凄厉地哀求着。双手拼命扒拉着门板。
指甲抠在粗糙的木纹上。劈裂开来。渗出血丝。印在门上。
“抢了？你骗鬼去吧！”
贾张氏冷酷无情的笑声从屋里传出。
“钱不拿出来。你今晚就在院子里清醒清醒吧！让你那老鳏夫野男人，隔空给你送个暖炉来啊！”
说完。屋里彻底没了动静。
贾张氏铁了心要在这冰天雪地里。把这不安分的儿媳妇给治服帖。
只要熬过这一晚，这小贱人肯定得乖乖把钱交出来。
秦淮茹绝望地瘫坐在贾家门槛上。
寒气顺着青石板。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太冷了。
冷得连思维都开始变得迟钝。
她想去找人求救。
可是。能找谁呢？
傻柱进去了。在看守所里啃死面窝头。
易中海自从上次小仓库的事后。躲她跟躲瘟神一样。正房的大门从里头插得死死的。
聋老太太被贺镇山一电棍吓破了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装死。
何雨水更是早就搬走了。前院的偏房门上挂着把大铁锁。
她秦淮茹。在这个曾经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四合院里。
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好冷……”
她紧紧抱着双臂。把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努力减少热量的流失。
牙齿咬碎了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眼泪流干了。
在这极度的严寒和绝望中。
秦淮茹抬头。视线越过中院的院墙。
看向旁边小跨院的方向。
那里。高墙上挂着的大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曳。透着暖融融的光晕。
她仿佛能闻到那里面飘出来的烤肉香。能感受到那火热的炕头，和那一百零八条腿的实木大床传来的温度。
“贺镇山……”
秦淮茹咬着牙。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病态的屈辱和不甘。
如果……如果她当初没有嫁进贾家这个魔窟……如果她能早点看出这个男人的本事……
意识越来越模糊。
风雪渐渐覆盖了她单薄的身躯。像是在给她盖上一层白色的寿衣。
……
第二天一早。
东方刚泛起一抹惨白的光。四九城冷得像冰窖。
前院的三大妈起得早。端着个满是黄白之物的夜壶去中院的旱厕倒。
刚跨进月亮门。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三大妈手里的尿盆差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惧尖叫。
声音在清晨寂静的四合院里。像划破玻璃的刀尖。
贾家门口。
秦淮茹像一具僵硬的尸体一样。倒在门槛的台阶上。
她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原本还算水灵的脸。此刻冻得青紫发黑。嘴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头发乱糟糟地散落在雪地上。上面结满了冰凌。
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个冰雕。
“死、死人啦！”
三大妈的尖叫声，瞬间打破了四合院清晨的宁静。
各家各户的门接二连三地“嘎吱”打开。
易中海披着件军大衣跑出来。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粘好的破眼镜也凑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被铁链锁死的贾家大门。
还有地上那个冻得不省人事的秦淮茹时。
所有人都在倒吸冷气。
“嘶……”
“这……贾家这是要作孽啊！大雪天把媳妇锁在门外头！”易中海擦了把脑门上的冷汗。虽然他馋秦淮茹的身子，但此刻也不敢上前去碰那个冰疙瘩。
“哗啦。”
就在这时。小跨院那两扇厚重的黑铁门被人拉开。
贺镇山穿着笔挺的保卫科深蓝色呢子大衣。
推着那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走出来。
丁秋楠跟在他身边。穿着那件红色的呢子外套。脸色红润，透着新婚少妇特有的娇媚。
看到中院围着一圈人。
丁秋楠秀眉微蹙，轻声问了句：“前面怎么了？”
贺镇山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
他推着车，径直穿过人群。
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地上像死狗一样的秦淮茹。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团脏雪。
“让让。保卫科要上班。别挡道。”
他声音低沉冷硬。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人群像被摩西分海一样自动分开一条道。
连易中海和阎埠贵都赶紧缩了缩脖子，往后退。
贺镇山长腿一跨。上了自行车。
载着丁秋楠。在一片敬畏的目光中，消失在胡同口。
只留下中院里。
贾张氏隔着门缝，看着外面还没死透的秦淮茹。骂骂咧咧地在屋里喊。
“装死是吧！等太阳出来了。把抚恤金交出来再进门！”
秦淮茹被婆婆锁在门外冻晕的笑话。
在这个清晨。彻底传遍了整个四合院，甚至传到了周围几个胡同里。贾家，算是彻底臭大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