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一场大雪下得纷纷扬扬，把四九城的污糟全给盖住了。
冬日里惨白的阳光打在屋檐的积雪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小跨院正房。
雕花大床里头。丁秋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但肌肤上却残留着一股奇妙的温润感，那是昨晚那盆掺了灵泉水的洗脚水，还有……那个男人带来的。
她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一直蔓延到领口。
旁边是空的。被窝里还残留着男人身上那股独特的冷杉混着烟草的味道。
“醒了？”
醇厚低沉的男声在屋里响起。
丁秋楠吓了一跳。猛地拉高了大红龙凤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像受惊小鹿一样的桃花眼。
贺镇山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汗衫。从外屋走进来。
古铜色的胳膊上还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显然是刚用冷水擦过身。
“这……这么早。你不多睡会儿。”丁秋楠咬着下唇，声音软糯得像能掐出水来。
贺镇山走到床边。大马金刀地坐下。
粗糙带着薄茧的大手。隔着被子，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习惯了。六点准时起。”
他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怎么。还疼？”
丁秋楠的脸彻底红透了。像熟透的红苹果。
她没敢接这话茬。慌乱地从被窝里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胳膊。去抓床头那件半新的灰棉袄。
“我……我起来洗漱。得赶紧去做饭了。”
她胡乱地把棉袄套在身上。手指哆嗦着扣扣子。
贺镇山没拦她。
深邃的黑眸盯着她手忙脚乱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柔和。
“早饭我做好了。在锅里温着。”他淡淡开口。
丁秋楠扣扣子的手顿住了。
在这个男尊女卑观念还很重的年代，哪有新媳妇过门第一天，让大老爷们起来做早饭的道理。
更何况。这男人还是万人大厂的保卫科长。
“这怎么行……我……”她有些局促。
“在我这儿。没那么多破规矩。”
贺镇山站起身。从脸盆架上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这辈子。你只要负责花钱和享福就行。去洗漱吧。”
丁秋楠眼眶微热。
接过毛巾。点了点头。端起地上的搪瓷印花脸盆，推门走出了正房。
院子里。空气清冷凛冽。深吸一口，肺管子都通透了。
昨晚下过雪，黑土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走到水池边。用压水井压了半盆冷水。胡乱洗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激得她彻底清醒过来。
端起那半盆夹着冰碴子的洗脸水。她准备走到院墙边那个排水沟里倒掉。
刚走到那堵两米高的青砖墙边。
一阵细碎、压抑的嘀咕声。从墙根底下，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漏风的破锣。
“哎哟喂。这小骚蹄子……叫得那叫一个欢。”
“一百零八条腿的床呢……咋没把她那把贱骨头给摇散架咯。不要脸的东西。”
“贺家这小畜生……天天吃肉。也不怕遭报应噎死。”
是贾张氏的声音。
这老虔婆。昨晚被贺镇山在电线杆子上铐了半宿。
本来就冻得去了半条命。早上一放回来，听说昨晚贺镇山办了流水席，那肉香飘了整条胡同。
馋虫加上邪火。烧得她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大清早的。她不睡觉。裹着那件破棉袄，鬼鬼祟祟地贴在小跨院的墙根底下。
不仅想闻闻还有没有剩菜味。更想听听这新婚小两口的墙角。过过干瘾，顺便吐吐酸水。
丁秋楠端着脸盆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原本白皙清冷的脸上。瞬间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她可不是九十五号院里那些逆来顺受、为了名声忍气吞声的软柿子。
在厂医院。那些敢对她吹口哨的流氓青工。哪个没被她拿着手术刀或者止血钳吓退过。
敢在她新婚第一天。跑到墙根底下来嚼这种下流的舌根。
这老不死的，真是活腻歪了。
丁秋楠咬着一口银牙。
桃花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她看了一眼手里那半盆冰冷刺骨、还漂着冰碴子的脏水。
又抬头看了看那两米高的青砖墙头。
后退半步。
腰部猛地发力。双臂抡圆了。
“哗啦——！”
大半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
越过插满碎玻璃的墙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抛物线。
如同天女散花一般。
精准无误。一滴不漏地。
直接浇在了墙根底下、正把耳朵贴在砖缝上偷听的贾张氏脑袋上。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啊——！”
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在九十五号院清晨的冷空气中轰然炸开。
贾张氏被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冰水顺着她那乱糟糟的头发。直接灌进了破棉袄的衣领里。流进后脊梁沟。
“嘶——好冷！好冷啊！”
她像一只被开水烫了皮的老母猪。在雪地里连蹦带跳。双手拼命拍打着身上的冰碴子。
冻得发紫的老脸扭曲成了麻花。
本来在派出所就受了冻。这一下。简直是雪上加霜。差点把她直接送走。
“哪个杀千刀的泼的冷水！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
贾张氏气急败坏。跳着脚冲着高墙破口大骂。
墙里头。
丁秋楠把空脸盆重重地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她走到墙根。毫不退缩。
清泠泠的声音，带着淬了冰的刀子。穿透高墙。字字砸在贾张氏的脸上。
“老不要脸的东西！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丁秋楠双手叉腰。气场全开。
“大清早跑别人家墙根底下听墙角。满嘴喷粪！你以为我是那些好欺负的软蛋吗！”
“再敢在我家墙根底下偷听放屁。”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几分。“下次泼出去的。可就不是冷水。是刚烧开的滚开水！褪褪你这层厚猪皮！”
贾张氏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她万万没想到。平时在厂里看着冷若冰霜、像朵高岭之花的女大夫。
骂起人来。竟然比她这个撒泼打滚了一辈子的老虔婆还要狠辣、还要毒！
“你……你这个小骚……”
贾张氏哆嗦着嘴唇。还想还嘴。
“嘎哒。嘎哒。”
墙里头。传来了几声沉重有力的皮鞋脚步声。
贺镇山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慵懒。从丁秋楠身后响起。
“媳妇儿。费那个劲干嘛。跟这种老狗废话。”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她要是嫌冷水不过瘾。我去把后院那个旱厕的粪桶拎过来。给她加个餐。”
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
贾张氏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那耀眼的蓝色电弧和高压电棍的滋滋声。
腿肚子瞬间抽了筋。
“哎哟……我不活了……欺负老太婆啦……”
她连句整话都不敢骂了。捂着湿漉漉的脑袋。像一只落水狗一样。
连滚带爬。一瘸一拐地朝着中院贾家的方向抱头鼠窜。
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极其滑稽的狗爬印子。
墙里。
丁秋楠看着落荒而逃的贾张氏。胸口剧烈起伏。
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刚才这泼辣的一面，全被新婚丈夫看在眼里了。
她有些局促地转过身。脸颊微红。
“我……我平时不这样的。是她说话太难听了。”她小声解释。
贺镇山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后又急于掩饰的小模样。
低笑出声。胸腔跟着微微震动。
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怕什么。我贺镇山的媳妇。就该有这股子泼辣劲儿。”
他深邃的黑眸里。满是毫无掩饰的纵容。
“以后在这四合院里。谁敢惹你。你就照着这架势。往死里招呼。出了事。有我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