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街道办大姐手里的钢印，重重地砸在两张大红色的奖状式结婚证上。
鲜红的印泥。清晰的五角星。
“恭喜两位同志。这就算是合法夫妻了，以后在工作岗位上，要互相进步。”
大姐笑得见牙不见眼，顺手把桌上那半包大前门喜烟划拉进自己抽屉里。
贺镇山接过薄薄的纸。纸面还带着一点廉价墨水的味道。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身侧的丁秋楠。
今天她特意穿了件簇新的红色呢子外套。里面搭着雪白的高领毛衣。
那头平时总是随意扎着的黑发，编成了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
白皙的脸颊上，挂着两抹娇羞的红晕。
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不敢直视男人那极具侵略性的黑眸。
“走吧。媳妇。”
贺镇山粗糙的大手，毫不避讳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丁秋楠指尖轻轻一颤。没挣脱。
任由他牵着。皮鞋和布鞋踩在街道办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
中午十一点。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旁的小跨院。
在这个连哈口气都能结冰的数九寒天。
这里却热火朝天，像个烧开的大锅炉。
贺镇山没去国营饭店摆阔。他嫌那地方的厨子手艺糙，还要搭粮票。
直接把两米高墙里的院子，弄成了流水席的露天厨房。
六口黑铁大锅，一字排开。架在临时用红砖垒起的土灶上。
灶底下的果木劈柴烧得通红，火舌舔舐着锅底。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南易。红星机修厂的大厨。被贺镇山用两条好烟和五斤大肥肉，专程请来掌勺。
他穿着件白色的厨师服，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
手里颠着个足有三十斤重的大铁马勺。铁勺在锅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刺啦——”
一大盆滚烫的猪板油下锅。
瞬间激起半米高的白色油烟。
那股子纯正到了极点、直钻人肺管子的荤油香，轰然炸开。
今天这席面。贺镇山下了血本。
不，确切地说，是动用了“世外桃源空间”里的顶级存货。
两头足有三百斤重、吃灵泉草长大的大肥猪。连夜在空间里宰杀分割好，搬了出来。
那五花肉，肥瘦相间，纹理清晰得像大理石。
红烧肉切得像小半个拳头那么大。在酱紫色的卤汤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粉蒸肉裹着炒熟的米粉，码在大蒸笼里。热气腾腾。
四喜丸子。每一个都有婴儿拳头大小。炸得外酥里嫩，浇上浓油赤酱的芡汁。
葱爆羊肉。大葱的辛香和羊腿肉的膻香，在猛火爆炒下，散发出令人发指的焦香。
不仅有肉。
空间出产的大白菜、萝卜。水灵得能掐出水来。用来炖在肉汤里，吸足了油水，比肉还好吃。
“好家伙……这肉给得。不要命啦！”
南易一边颠勺，一边直咽唾沫。
他当了半辈子厨子。就没见过哪家办喜事，肉是按“盆”往桌上端的。
这特么是红烧肉？这简直就是红烧金条啊！
十二张大圆桌。摆在跨院平整过的黑土地上。
桌面上铺着大红色的塑料桌布。
来喝喜酒的，没一个普通街坊。全是硬茬。
红星轧钢厂的杨厂长、李副厂长。厂办的主任、几个车间的车间主任。全到了。
甚至连分局的王所长，也穿着便服，笑呵呵地坐在主桌上。
胡同口。
三辆墨绿色的吉普212，还有五六辆偏三轮摩托车，把本就不宽敞的巷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排场。在六十年代的四九城。绝对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贺老弟啊！哦不，贺科长！”
李副厂长红光满面，油腻腻的胖手抓着个大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你这席面。啧啧，比咱们厂招待大领导的规格还要高啊！这肉，绝了！”
他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竖起大拇指。
旁边桌上。几个保卫科的干事更是甩开了膀子。
赵大山和麻杆两人，为了抢最后一块四喜丸子，筷子在半空中打起了架。
“滚犊子！这块是我的！”
“去你的！你都吃了仨了！”
贺镇山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端着个白瓷酒杯，里面装满了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陈年茅台。
牵着丁秋楠。一桌一桌地敬酒。
丁秋楠不胜酒力。只端着一杯温开水。
但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安稳和幸福。
听着周围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厂领导们，一口一个“贺夫人”的叫着。她抓着男人胳膊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
一墙之隔。
九十五号院。
简直变成了人间炼狱。
那股子混合着红烧肉、羊肉、猪油的霸道香气。
像一阵龙卷风，顺着两米高的墙头，肆无忌惮地灌进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连窝头都得精打细算、见不到几滴油星的年代。
这香味，就是世界上最残酷的酷刑。
前院。阎埠贵家。
一家五口人。围着一张破方桌。
桌上摆着一盆棒子面糊糊，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阎埠贵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小跨院的方向。眼珠子绿得像饿了三天的狼。
“我的老天爷啊……这肉香。他这是炖了半扇猪吗！”
他手里的筷子哆嗦着。一口糊糊喝进嘴里，只觉得像在嚼沙子。
二大妈在旁边猛吸鼻子。
哈喇子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往下滴。
“老阎。你说咱们现在拿两毛钱份子钱过去。还能蹭个座不？”她咽着唾沫，异想天开。
阎埠贵气得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去个屁！人家门口站着保卫科的人呢！没请帖连那个大铁门都摸不着！”
中院贾家。
凄惨程度更甚。
贾东旭趴在破炕上。脸上的抓痕结了血痂。
那股子肉香钻进他鼻子里，胃里瞬间翻江倒海，疼得他冷汗直冒。
“肉……秦淮茹……给我弄肉吃……”
他眼神涣散。手指死死抓着破席子，嘴里发出毫无理智的呓语。
角落里。棒梗那条断腿隐隐作痛。
他一边哭，一边抓起旁边一个发硬的冷窝头，拼命往嘴里塞。试图用干粮压下那股子疯狂的饥饿感。
但他越嚼越饿。那肉香味像是有穿透力，直接刻进了他的脑神经里。
后院许大茂屋里。
满地的碎玻璃还没扫干净。冷风呼呼往里灌。
许大茂用一床破棉被裹着身子。手里拿着个空酒瓶。
他吸着鼻子。闻着那近在咫尺的香味。
想着自己成了绝户、老婆跑了、鸡被偷了、连玻璃都被傻柱砸了。
“凭什么……姓贺的你能办这么大的酒席……凭什么啊！”
许大茂眼眶通红。突然猛地把手里的酒瓶砸在墙上。
“哗啦。”玻璃碎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这排场。这肉香。
像一把尖刀。彻底把一墙之隔的九十五号院，逼成了一个流着哈喇子、嫉妒到发狂的疯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