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所长,您先别急着抓人啊。”
易中海干巴巴地挤出个笑,扯得眼角的皱纹都在发抖。
“这大雪天的,就是个误会,一点邻里纠纷。”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抠砖缝留的泥灰。
手指往上一扬,直直指向两米高的青砖墙头。
“真要算账。那带血的肉骨头,可是从跨院里飞出来的。”
“要不是他乱扔东西……这事儿也闹不起来。贺镇山,他也得担一半的责!”
王建国顺着他指的方向仰起脖子。
警服后头那块粗糙的呢子硬领,刮得他后脖颈的皮肉生疼。他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青砖墙头。
贺镇山大马金刀地靠在黄花梨太师椅背上。
身上的旧白背心被冷风吹得死死贴在胸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松松垮垮搭着半边肩膀。
他跟没知觉似的。
“咔吧。”
上下牙一磕,咬开一粒带盐霜的南瓜子。
舌尖一卷,把咸香的瓜子仁抿进嘴里。
手指头随意一捻,两片干瘪的瓜子壳顺着冷风,飘飘忽忽打着旋。
正正好落在易中海那双沾了尿泥的旧棉鞋鞋面上。
“易中海。”
贺镇山咽下瓜子,连个正眼都没往下给。
“你这甩黑锅的本事,比你那八级钳工的手艺可滑溜多了。”
“我扔我自己的骨头。碍着你们狗咬狗了?”
易中海被当众落了面子,老寒腿在雪窝子里晃了一下。
踩碎了一块冻硬的煤渣,脚底板硌得生疼。
“你、你这叫什么话!”
易中海急得直跺脚,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是院里的一大爷!我站出来和稀泥……不是,我调解纠纷!”
他这口误一出,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脸皮臊得发烫。
“那是为了保全咱们大院的集体荣誉!你个当兵的懂什么集体!”
贺镇山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他拿起红铜火炉边的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沾着酱汁的指尖。随手往旁边一扔。
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集体荣誉?”
“你是怕这老虔婆今天真戴了铐子,进去吃牢饭。”
“转头秦淮茹那个寡妇,就得带着瘫子回乡下种地去吧?”
这话一出口。
中院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易中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蜡白变成了死灰色。
“你……你少在那胡咧咧!”
他声音直接劈了,带着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口水星子喷在冷风里,瞬间结成了白白的雾气。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挥舞,像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我这是可怜他们孤儿寡母的!”
“可怜?”
贺镇山眼神陡然一冷,像两把开了刃的冰刀,直直扎在易中海脸上。
“贾东旭瘫在市一院的病床上,抢救的医药费还欠着一屁股饥荒。”
“你一个月拿着九十九块钱的高工资。”
“你那正房的床板底下,那个铁皮盒子里,少说锁着两千多块钱的养老底子。”
贺镇山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砸在雪地上,掷地有声。
“你掏过一毛钱替你那好徒弟垫付吗?”
四周死一般的静。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缩着脖子看戏的街坊们,全都没动静了。
一道道视线像锥子一样,刷刷地往易中海身上扎。
阎埠贵捂着烂糟糟的右耳,疼得直翻白眼,这会儿也忍不住斜着眼去偷瞄。
“老易……你……你真有一分钱没出?”
阎埠贵疼得直打冷战,话都说得结结巴巴。
“你不是说……你那钱是死期,取不出来吗?”
易中海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吞了一整只活苍蝇,死死卡在嗓子眼。
“我……我……”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刚钻出毛孔,就被风吹成了冷冰冰的汗珠子。
两腿发软,往后倒退了两步。
后背重重撞在抄手游廊的红漆柱子上。
震落了柱子顶上的一大块积雪。冰冷的雪块顺着他的后衣领直接砸进脖子里,冻得他浑身猛地一抽搐。
贺镇山重新靠回椅背上,木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钱舍不得掏。空口白牙的便宜人情,你倒是会做。”
“拦着警察抓贾张氏。”
“让秦淮茹对你感恩戴德,念你的好。”
“等过几年,你好名正言顺地让贾家给你这绝户头,端屎端尿养老送终。是不是这个理?”
绝户。养老。
这两块易中海捂了大半辈子的遮羞布。
被贺镇山当着王所长、当着全院老少的面。
生生撕了个粉碎。连点碎布条都没给他留。
易中海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黑了一大片。
他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干涸的死鱼。
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墙头。
“你……你血口喷人……你……”
憋了半天,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干巴巴的废话。
王建国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他侧过头,看着满脸冷汗、眼神四处乱飘的易中海。
眼底的那股子嫌恶,浓得都快滴出来了。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打着调节纠纷的幌子,肚子里全算计着别人家的绝户买卖。
王建国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这满院子的道貌岸然,比那摊冻在雪里的尿骚味还要恶心十倍。
“行了。”
王建国挥了挥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不耐烦地打断了易中海还想继续辩解的碎嘴子。
“老同志。你这算盘打得,劈里啪啦的,我站这儿都听见响了。”
他冷着脸,下巴扬了扬。
“这儿没你说话的份。躲一边去。”
易中海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身子一矮,顺着红漆柱子滑下去半截。
王建国转头,冲着还愣在一旁的小刘下令。
“磨叽什么呢!”
“把地上那个装死的,铐上!拖回所里去!”
小刘打了个激灵,脚底在那摊冻硬的尿泥里滑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赶紧稳住脚跟,拿着明晃晃的手铐跨过去。
这回没犹豫。直接一把薅起贾张氏那只沾满黄泥的胖胳膊。
“咔哒!”
冰冷的不锈钢手铐,死死咬住了贾张氏粗壮的手腕。
贾张氏这回彻底装不下去了。
“嗷”的一嗓子。从雪水和尿泥里猛地蹦了起来,力气大得差点把小刘掀个跟头。
“一大爷!你不能不管我啊!你救救我啊一大爷!”
贾张氏疯了一样去拽易中海的裤腿。
泥手在易中海那条还算干净的黑裤子上,抓出五道黑乎乎的印子。
易中海看着那只脏手。
再看看四面八方那些街坊们投过来的、带着浓浓鄙夷和嘲弄的眼神。
那些眼神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老脸上。他吓得头皮发麻。
猛地一抬腿,一脚踹在贾张氏的肩膀上,把那堆两百斤的肉山踢开半尺远。
“带走!赶紧带走!我不认识她!”
易中海慌乱地摆着手,脸涨得紫红,语无伦次。
王建国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往院外走。
贾张氏杀猪般的惨叫声,顺着胡同口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中院死一般的静。
阎埠贵捂着流血的右耳根,被三大妈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准备去医院。
路过易中海身边的时候。
阎埠贵疼得直抽冷气,脚下却顿住了。
他用那只没被血糊住的小眼睛,死死剜了易中海一下。
“老易啊老易……你这心,算是黑透了。”
阎埠贵吐了口带血沫子的吐沫,正好落在易中海脚边。
“一分钱不掏,光拿嘴指使人。还管事一大爷呢……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