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整夜。
鹅毛般的雪片把四九城的灰瓦盖得严严实实。积雪没过脚踝。
清晨的95号院，冻得像个露天冰窖。
冷风卷着雪沫子在院子里打转。连呼出的气都带着冰碴子。
前院阎家。
那间逼仄的东厢房里，连个哈气都看不见。火炉子彻底熄了，铁皮炉壁摸上去拔凉。
阎埠贵穿着两件旧毛衣，外面套着打补丁的灰棉袄。
他缩在桌前。双手夹在两腿之间取暖。
桌上摊着几本学生的作文本。他想批改作业，但手指冻得像萝卜条，连毛笔都握不住。
“咔哒”一声，毛笔掉在桌上。墨汁晕染开一片黑印。
“这鬼天气。”
阎埠贵吸溜了一下清鼻涕，上下牙直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三大妈裹着一条破毛毯，坐在床沿上直搓脚。
“老头子。炉子全灭了。”三大妈声音发抖，“去煤站买两块煤球吧。再这么冻下去，解成他们几个得生病。”
阎埠贵一听“买煤”，三角眼一瞪。
“买什么买！不过日子了？”
他把手插进袖筒里，缩着脖子。
“煤站的煤球两分钱一个。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大雪天的，挨一挨就过去了。”
他心疼钱。这年头，两分钱能买小半斤粗粮了。
三大妈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一家人的哆嗦声。
阎埠贵站起身。走到窗户前。
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他用手指甲抠出一个铜钱大的小洞。
一只眼睛凑上去，往外看。
视线穿过前院，落在中院的抄手游廊上。
风雪中。中院静悄悄的。各家各户都关门闭户。
阎埠贵的目光，像贼一样扫过易中海和傻柱的屋门。最后，死死盯在贾家的窗台底下。
那里，堆着一小堆黑乎乎的东西。
是碎煤球。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碎煤块，被雪盖了一半。
那是贾张氏被罚扫大街时，从北新桥大街上的煤渣堆里，一块一块捡回来的。
她舍不得烧，全堆在窗根底下。留着过年用。
阎埠贵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干涩的眼珠子里放出光。
贾家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贾东旭瘫在床上，秦淮茹天天抹眼泪，贾张氏一早就去扫大街了。
这会儿，贾家屋里肯定没人顾得上外面。
“这煤球要是放在那被雪沤烂了，多可惜。不如拿来生个炉子。”
阎埠贵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不花钱。还能让屋里热乎起来。这买卖划算。
他转过身。
走到墙角，一把扯下晾衣绳上搭着的一床破棉被。
披在身上。
从门后抄起一个破竹筐。
“我出去一趟。”
他没管三大妈的疑惑。推开门，一头扎进风雪里。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阎埠贵裹紧了破棉被。脚下的破布鞋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猫着腰。像一只觅食的大黑耗子。
蹑手蹑脚地穿过前院。
贴着抄手游廊的红漆柱子，溜进了中院。
中院空无一人。
公用水槽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大冰坨子。傻柱那屋门紧闭，连个烟都没冒。
阎埠贵做贼心虚。
他四下张望。推了推鼻梁上用白胶布缠着的眼镜框。
确认没人看见。
他加快脚步。几步蹿到贾家正房的窗台底下。
蹲下身子。
眼前的碎煤球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他把破竹筐放在雪地上。
伸出冻僵的双手。根本顾不上煤灰脏，直接扒开积雪。
冰冷的雪沫子扎进指甲缝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把抓住两块碎煤球。
“咔哒”一声。扔进破竹筐里。
这煤球虽然碎，但都是实打实的无烟煤。烧起来火旺。
阎埠贵心里乐开了花。
这得省下好几分钱呢。
他又抓起两块。动作越来越快。
冻僵的手指在煤球和雪地之间来回穿梭。
“五块……六块……”
他嘴里无声地数着数。
筐底渐渐被黑色的煤块铺满。
差不多了。再拿多了容易被发现。
阎埠贵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在雪地上蹭了两下。
他提起破竹筐的提手。准备起身溜回前院。
这趟“空手套白狼”的买卖，干得漂亮。
就在他刚直起腰，一条腿迈出去的瞬间。
一墙之隔。
那堵插满碎玻璃的两米高墙上。
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咀嚼声。
“咔嚓。”
是牙齿咬碎脆骨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雪天里，突兀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