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的嚎叫声太尖厉。
这嗓门穿透了北风，传进了几十米外的95号院大门。
院里藏着不敢出声的人，终于待不住了。
一大妈披着块碎花围裙，第一个从大门里跌跌撞撞跑出来。
后面跟着推了推胶布眼镜的阎埠贵。还有几个缩着脖子看热闹的年轻住户。
刚跑出胡同口。
一大妈就看见了马路边的黄土坑。
老太太坐在坑里。满头花白的头发散乱着，糊在脸上。黑棉袄沾满黄土，那只干瘪的小脚上只剩个脏兮兮的灰布裹脚布。
一边拍打着黄土，一边扯着嗓子喊救命。
“哎哟喂！老太太！”
一大妈嗓子都破了。脚下绊在青石阶边缘，险些摔倒。
她跌跌撞撞扑下黄土坑。伸出双手去扶老太太干瘦的胳膊。
老太太顺势往后一倒。靠在一大妈怀里，颤抖的手指着台阶上的贺镇山。
“他要杀我啊……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一大妈仰起脸。气得眼圈通红。
“贺干事！你、你还是个人吗！”
一大妈声音发抖，带着浓重的哭腔。
“老太太都快九十了！院里谁不拿她当亲奶奶敬着！你把她扔在马路上，你这是要逼死她啊！”
阎埠贵躲在胡同口的砖墙后面，没敢下坑。
他扶着墙砖，探出半个脑袋帮腔：“太不像话了。尊老爱幼不懂吗？传出去我们南锣鼓巷的名声全毁了。”
贺镇山站在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道德绑架。在95号院，这群人把这套玩得炉火纯青。只讲弱者有理，不问是非黑白。
他不吃这一套。
也没那个闲工夫跟这群被洗脑的废物废话。
贺镇山踩着青石台阶，一步迈下。
军靴结结实实地踩在干硬的黄土坑里。扬起一小片灰尘。
一大妈吓得猛地闭上嘴。松开扶着老太太的手，一屁股跌坐在土坑边缘。
老太太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逼近的高大黑影，眼底闪过一丝恐惧。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贺镇山弯腰。伸手。
大手一把攥住老太太满是土灰的后脖领。
五指收紧。
刚才在半空中还没缓过那股窒息劲的老太太，再次体会到了喉咙被锁死的恐惧。
“呃！”老太太翻起白眼，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倒气声。
贺镇山像拔一棵干枯的萝卜。
单臂发力。往上一提。
九十多斤的干瘪身体再次双脚离地。悬在了半空。
“不是想去街道办告我吗？”贺镇山拎着她，声音冷如刀锋，“我带你去。”
他转身。
大步流星地朝着南锣鼓巷街道办的方向走去。
一大妈坐在土坑里，张着嘴发愣。半天没爬起来。
阎埠贵吓得把脑袋缩回墙后，大气都不敢喘。
旁边雇来的板车师傅，死死抱着车把手，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掉。
……
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
王主任坐在油漆斑驳的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个白瓷搪瓷缸，正看前天的《京城日报》。
大门突然被“砰”的一声踹开。
两扇木门撞在白灰墙上，震落一层浮灰。
王主任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报纸上。洇湿了一大片铅字。
她皱着眉抬起头。
看见贺镇山穿着黑色棉袄，大步走进办公室。
右手还拎着个悬在半空的人。
“小贺？你这干什么！”
王主任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木椅子往后倒去，重重砸在地砖上。
贺镇山走到办公桌前。
右手五指一松。
“扑通。”
聋老太太直挺挺地砸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疼得发出一声闷哼。像只脱水的虾米一样蜷缩成一团。
“王主任。我来报案。”贺镇山站直身体。声音沉稳，不带半点情绪起伏。
“这老太婆跑到我家门口。拿粗木棍砸我家铁门。”
他指了指地上披头散发的老太太。
“砸坏群众私人财产。还拿凶器袭击保卫科干事。”
王主任绕过办公桌。
低头一看。认出地上那是95号院的“老祖宗”。
只穿了一只黑布鞋，另一只脚裹着灰布。满头满脸都是黄土。
王主任脑袋嗡嗡作响。
“你胡说！你个杀千刀的诬陷我！”
老太太缓过一口气。双手撑着冰冷的地砖，坐了起来。
“王主任，你要给我做主啊！他把我丢在大马路上，这是要我们老何家绝户啊！”
她拍打着地砖，又想使出撒泼打滚那一套。
王主任被吵得太阳穴直跳。
她指着贺镇山，语气严厉：“小贺！老太太都这么大岁数了。不管什么事，你也不能动手提着人走啊！这成什么体统！”
贺镇山看着王主任。
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岁数大就能拿凶器砸门？那叫寻衅滋事。是破坏社会治安。”
贺镇山往前跨了半步，双手直接撑在王主任的办公桌边缘。
目光逼视。
“王主任。我刚转业。不懂地方上的规矩。我就问一句。”
“咱们国家，哪条法律规定，烈属五保户可以随便打砸抢？”
王主任被他身上的军人压迫感震住了。
张了张嘴，一时竟被这严密的逻辑堵得说不出话。
老太太还在地上嚎叫。
“我是给国家做过鞋的！满门英烈！你个小畜生懂什么！你敢打烈属！”
贺镇山猛地转头。
冷冷盯着地上的老太太。
“满门英烈？”
这四个字，贺镇山咬得很重。字字砸在水磨石地砖上。
“空口白牙。谁见过你的烈属证明？”
“民政局有你儿子的阵亡档案吗？”
老太太的嚎叫声，突然卡在了嗓子眼。就像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的鸭子。
贺镇山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太太眼底闪过的极度慌乱。
这是他在战场上审问俘虏练出的直觉。
他站直身体。转头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这老太婆满嘴谎话，横行霸道。”
“我怀疑她早年身份造假。冒充烈属诈骗国家粮食和五保户补助！”
贺镇山右手握拳，重重敲在木头桌面上。
“查。”
“去民政局调档案。如果查不出她满门英烈的铁证。我立刻把她送到公安局交道口派出所。”
“按诈骗国家资产、寻衅滋事罪，直接送去靶场枪毙！”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王主任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事太大了。真要查出五保户身份造假，整个南锣鼓巷街道办都得跟着吃挂落。
老太太坐在地砖上。
脸色瞬间煞白。连干瘪的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查档案。
这三个字像一道催命符。死死贴在了她的脑门上。
她那所谓的满门英烈，根本就是当年趁着四九城兵荒马乱，为了弄口吃的，自己四处宣扬出来的。
易中海为了竖个道德牌坊，顺水推舟帮她坐实了这个名头。
哪有什么狗屁阵亡档案。
真要查。她这五保户的底裤立刻就会被扒得精光。
连每天的棒子面糊糊都吃不上。还得去大西北劳改。
老太太彻底吓破了胆。
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不……不查了。”
老太太结巴起来。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老糊涂了……我没被他打……门也是我自己撞的……”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水磨石地砖。连看都不敢看贺镇山一眼。
王主任站在办公桌旁。
看着老太太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干了这么多年街道工作。早觉得这老太太平时在院里作威作福的劲头不对劲。哪有一点烈属的做派。
借着贺镇山这把火。王主任火冒三丈。
“啪！”
王主任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搪瓷缸里的茶水震得飞溅出来。
“好啊。倚老卖老！寻衅滋事！”
王主任指着地上的老太太，疾言厉色。
“前两天贾张氏刚被罚去扫大街。你也想去扫是不是！”
老太太吓得浑身一哆嗦。
一股温热的黄色液体顺着裤腿，流在了水磨石地砖上。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的粮本定量减半！”
王主任指着大门外。
“再敢惹事。我亲自拉你去民政局核对档案！查不清你的底细，你就去吃牢饭！”
老太太连半句硬话都不敢回。
她拼命点头。手脚并用，从尿湿的地砖上爬起来。
头都快垂到了胸口。
连那只掉在胡同口的黑布鞋都不敢要了。
光着一只裹着灰布的小脚。踩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
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街道办的大门。
那背影佝偻着。再也没了平时在四合院里挥舞枣木拐杖的半点威风。
像一只丧家老狗，灰溜溜地往95号院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