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四九城上空飘着几缕灰白色的煤烟。
贺镇山推着一辆二手的飞鸽自行车，走出小跨院。转身把大黑铁门锁死，拔出黄铜钥匙揣进兜里。
这车是昨晚从废品站花四十块钱淘来的。
漆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头的铁锈。
贺镇山跨上车座，右脚用力一蹬。
“咔拉”一声。链条因为缺油，卡了一下牙盘。
自行车猛地一顿。他右腿裤腿蹭到了链条上，沾上了一道黑色的机油印子。
贺镇山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拍了拍裤腿，继续往前蹬。
二十分钟后。
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
高耸的红砖烟囱正往外吐着白烟。厂区里的大喇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声音震耳欲聋。
这里是万人大厂。在这个年代，轧钢厂就是一个封闭的小社会。
贺镇山推着车，在保卫处岗亭亮了退伍安置信。
值班干事多看了他两眼，指了指厂区东边的一栋灰砖三层小楼。
“保卫科在那边。找孙科长。”
贺镇山道了声谢。把自行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拔了气门芯，迈步上楼。
三楼最里间的办公室。
孙科长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戴着老花镜。看完贺镇山的档案，夹着烟的手直哆嗦。
“前锋侦察连，正连级？”孙科长摘下眼镜，上下打量贺镇山。
贺镇山点头，立正站好。
“好钢用在刀刃上。”孙科长把档案装进牛皮纸袋，“咱们厂现在丢材料丢得厉害。你去二中队。先当个干事，熟悉熟悉情况。”
孙科长开了条子，让贺镇山去一楼的二中队办公室报到。
一楼走廊阴冷。
贺镇山推开挂着“二中队”木牌的门。
一股劣质旱烟味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屋子挺大，中间生着个铁皮煤炉子。
炉子边围着四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正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
门一开，冷风灌进去。
四个男人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剃着个青皮光头。手里捏着一把扑克牌。
这是二中队的老油条，赵大山。平时仗着在厂里有点关系，没人敢惹。
旁边是个瘦高个，外号叫麻杆。
赵大山斜眼打量着贺镇山那身褪色的旧军大衣，把手里的扑克牌扔在桌上。
“找谁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赵大山语气不善。
贺镇山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报到。我是新来的干事，贺镇山。”
他把孙科长开的条子放在桌上。
赵大山没看条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掏出一根旱烟点上。
“新来的啊。”赵大山吐了口烟圈，“懂咱们二中队的规矩吗？”
贺镇山看着他，没接话。
麻杆在旁边抓了把瓜子，阴阳怪气地插嘴：“山哥，新兵蛋子不懂事。得教教。”
赵大山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一把破笤帚。
“去。把水房的三个痰盂倒了。再把这屋地扫了。炉子里的灰也清一下。”
赵大山指着门外。
“干完了，再来给我点根烟，叫声山哥。这规矩就算懂了。”
其余三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保卫科这种地方，向来是拳头大的是规矩。新来的不被老油条扒层皮，以后就没法混。
贺镇山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把破笤帚。
他抬起头，视线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痰盂自己倒。”贺镇山伸手解开军大衣的扣子，“我来这是抓贼的。不是来给你们当孙子的。”
笑声戛然而止。
赵大山脸上的横肉一抖。他把手里的半截旱烟按在铁炉盖上，发出“呲”的一声。
“哟呵。刺头啊。”
赵大山站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头，身板宽厚。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
“当过几天兵，尾巴翘上天了？走，后院训练场。哥几个给你松松骨。”
保卫科楼后的泥地训练场。
泥土冻得发硬，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贺镇山脱下军大衣，搭在单杠上。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绿色军衬衣。
冷风吹在身上，他连个哆嗦都没打。
赵大山脱了外套，露出粗壮的胳膊。麻杆和另外两个干事站在旁边，抱着膀子看热闹。
“新来的，现在认错还来得及。”赵大山晃了晃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废话真多。”
贺镇山扭头吐了口唾沫。
赵大山火了。大吼一声，像头笨熊一样扑了上来。
两只沙包大的拳头，一左一右，直奔贺镇山的太阳穴砸来。
毫无章法的王八拳。速度太慢。
贺镇山没退。
就在拳头快碰到的瞬间，他左脚往前滑出半步，身子猛地一矮。
赵大山双拳挥空。
贺镇山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赵大山的左手腕。
虎口发力。
“嘎巴”。
手腕关节被捏得发出一声脆响。
赵大山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死死夹住。
贺镇山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左手托住赵大山的肘关节。腰部猛然一沉，背部紧贴赵大山的胸口。
发力。过肩摔。
一百八十多斤的赵大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轰！”
结结实实地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震得地面的白霜都飞了起来。
赵大山背过气去，张着大嘴，像条搁浅的鱼，半天没喘上那口气。
麻杆和其他两人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平时能打三个的赵大山，一个照面就躺下了。
“抄家伙！并肩子上！”
麻杆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从腰后抽出一根实木警棍，从侧面朝贺镇山的后脑勺抡过来。
另外两人也回过神，一左一右包夹。
贺镇山头都没回。
他听风辨位。脑袋往右偏了半寸，警棍擦着他的耳朵抡空，带起一阵劲风。
贺镇山顺势转身。
右腿犹如一条出膛的钢鞭，贴着地面扫了出去。
扫堂腿。
“砰砰”两声。
麻杆和左边的干事小腿中招，直接被扫得双脚离地，重重摔在泥地里。
右边那个干事吓傻了，拳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来。
贺镇山往前跨了一步，抓住那人的衣领，右脚在他膝盖窝轻轻一踹。
那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战斗结束。前后不到十秒。
贺镇山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赵大山终于倒上那口气。捂着后背，在泥地里翻滚哼唧。
麻杆揉着发青的小腿，疼得直抽冷气，看贺镇山的眼神像见了鬼。
贺镇山走过去，把搭在单杠上的军大衣取下来，穿上。
他走到赵大山面前。军靴踩在赵大山耳边的泥地上。
“懂二中队的规矩了吗？”贺镇山低头看着他。
赵大山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懂……懂了。贺哥。以后您就是二中队的规矩。”赵大山声音发颤，彻底服软。
“把水房的痰盂倒了。地扫干净。”
贺镇山转身，踩着冻硬的泥地，走向办公楼。
四个人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泥都不敢拍，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回到办公室。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麻杆忍着腿疼，殷勤地拿了块抹布，把靠窗那张最好的办公桌擦得锃亮。
赵大山端着个搪瓷茶缸，倒了满满一杯热水，双手放在贺镇山桌前。
“贺哥，您喝水。”赵大山满脸堆笑。
贺镇山在木椅上坐下。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沉稳。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了一半。
易中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厂服工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根钢笔。
他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方步，跨过门槛走进了保卫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