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沈清月把城东那处院子租了下来，租金一个月四十块，押一付三，先掏了一百六。
院子不大，两间厂房加起来百来平方，屋顶有几处漏雨，得补，她找人修了屋顶、拉了电线，厂房拾掇得能用了，剩下的就是机器。
十台缝纫机，这是她算过的数，鹏城点一个月出五六十件，粤市那边要是谈成了，一个月得一百多件，加上零散的定做，十台机器刚好转得开。
但缝纫机不好买。
这个年头，缝纫机是紧俏东西，新的要凭票，一张缝纫机票在市面上能卖不少钱，还得排队等货，沈清月手里没有票，就算有票也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
她托赵砚深帮忙打听二手货的路子，赵砚深问了一圈，回来说：“旧货市场上没几台，真有也贵得离谱，要买便宜的，得去国营服装厂问，他们淘汰旧设备的时候会往外处理。”
沈清月第二天就跑了一趟鹏城本地一家国营服装厂，厂子在城北，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传达室的老头问她找谁，她说想找设备科的人问问有没有旧缝纫机处理。
老头把她领到设备科，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方，说话不紧不慢。
“你是哪个单位的？”方科长问。
“我自己筹备办了个小服装厂，想买几台旧缝纫机。”
方科长看了她一眼：“私营的？”
“是的。”
方科长没立刻接话，翻了翻抽屉里的文件，说了一句：“我们厂的旧设备处理，得有上级批文，不是什么人都能买的。”
沈清月早料到会碰钉子，国营厂的东西，哪怕淘汰了，也不是随便卖给个人的，她没急着走，问了一句：“那批文得怎么批？”
“得先报计划，厂里批了，再往总公司报，总公司批了才能处理，手续走下来，少说个把月。”
沈清月心里算了一下，个把月等不起，她换了个问法：“方科长，你们厂里现在有没有已经批过、正在处理的旧机器？”
方科长想了想，翻出一张单子看了看：“有一批，十台，去年就批了，一直没处理完，机器在仓库里搁着，你要看可以看看，但买不买得看上面的意思。”
沈清月跟着他去了仓库，十台旧缝纫机靠墙摆着，落了一层灰，有的机身掉了漆，有的踏板不太灵。
她蹲下来一台台试，踩了踏板听声音，又转了转手轮看顺不顺，十台里，六七台还能用，剩下的缺零件、发涩，得修。
“这批机器怎么处理？”她问。
方科长说：“厂里定的价，一台七十，但要买得有手续，你是私营，我们这边不好直接卖给你。”
沈清月知道这是关键，国营厂卖给私营，账上不好走，经手的人怕担责任，她想了想，问了一句：“方科长，你们这批机器搁了快一年了，再搁下去就锈成废铁了，厂里有没有什么变通的法子？”
方科长没接话，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变通的法子不是没有，我们厂里有几个职工，家里困难，厂里允许他们低价买旧设备出去自己干，你要是认识我们厂里的人，让他们出面买，买完了转给你，手续上说得过去。”
沈清月听明白了，她问了一句：“厂里有没有想买机器但手头紧的人？”
方科长想了想：“有一个，姓范，以前在厂里车间干的，手艺好，去年她办了内退，一直想自己开个裁缝铺，但买不起机器。”
“能不能见见？”
方科长出去了一趟，过了二十来分钟带回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短发，手上带着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摸针线的，方科长把情况说了，范姐听完，上下打量了沈清月一眼。
“你要几台？”
“十台。”沈清月说，“修得好的话都要。”
范姐没急着应，问了一句：“你办厂子，做的是成衣还是定做？”
“都做，成衣走量，定做也接，京市那边有个工作室，定做的活之前都是寄回去交给老裁缝做。”
范姐想了想，说了一句：“我干了二十多年裁缝，定做的活比成衣难，你要是接了定做的单子，得有人会量体、打版、改样，这种活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干的。”
沈清月听出了她的话外音，问了一句：“范姐，你愿不愿意来我厂里干？机器的事你帮我出面买，如果有意愿你也一并过来，定做归你管，成衣你也帮着把关质量。”
范姐没立刻接话，低头想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的手艺？”
“怎么看？”
“我回去拿几件我做的活给你看看。”范姐说，“你看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范姐来了院子，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头装着两件衣服：一件女式罩衫，一条裤子。
沈清月一件件翻过去，针脚密实，领子挺括，扣眼锁得齐整，罩衫的腰收得利落，裤子的侧缝顺直，比百货大楼里卖的还规整。
“罩衫和裤子都是接的零活，料子一般，但做工没省。”范姐说，“我手头没留大件的活，这两件你凑合看。”
沈清月把两件衣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有了数，这个手艺，定做的活交给她没问题。
“范姐，你明天来上班。”沈清月说，“定做这块归你管，成衣的活你帮着把关质量，工钱按件算，定做一件比你做零活多两成。”
范姐想了想答应下来，机器的事她也没推，第二天以她的名义买了十台，沈清月付了钱，又给了跑腿费。
机器用三轮车拉回院子，沈清月找了修缝纫机的孙师傅上门，修了三台缺零件的，又给几台上了油、调了梭床，忙了一整天，十台机器总算都能转了。
孙师傅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这几台机器年纪比你大，用是能用，但得勤上油，别使太狠。”
沈清月把这句话记下了，机器有了，范姐也来了，接下来就是招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