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板的样品是周四到的。
孙建华去火车站货场提的货，一只小纸箱，比平时那几只大箱子轻多了，沈清月拆开一看，里面是三件衣服：一件厚料子的衬衫，一件细格纹的外套，还有一条改良款的连衣裙。
料子确实比之前的厚实，摸上去有质感，颜色也正，连衣裙的款式跟她画给李婶的那张图纸有点像，但剪裁更利落，腰收得刚好，裙摆有垂感。
沈清月把三件样品挂在库房的货架最前面，退后两步看了看，这三件要是摆在店里，肯定比现在那些款式亮眼。
但她没急着定价，先把李婶那边的新款样衣拿过来比了比，李婶做的小方领衬衫已经出了样衣，做工细，料子是城南针织厂的库存布，颜色不匀，但款式新，跟吴老板的货摆在一起不落下风。
她坐下来把两边的成本算了一遍，吴老板的厚料衬衫进价大概五块，零售能卖到十二；李婶的小方领成本两块多，零售八块。两边的顾客群不一样，吴老板的货走高端一点，李婶的货走性价比，两条线并行，互相不冲突。
第二天上午，她带着三件样品去了学院路点，孙建华正在招呼一个顾客，看到她来了，把顾客交给赵春燕，走过来看样品。
他拿起那件细格纹外套翻了翻，又摸了摸料子，说了一句：“这件比前门那边卖的强多了。”
“你觉得定价多少合适？”沈清月问。
孙建华想了想：“外套十五，衬衫十二，连衣裙十四，这三件不跟普通款摆一起，单独挂一块地方，写个‘新款’的牌子。”
沈清月点了点头，孙建华定价的眼光比她想的准，这个人不光会摆货，还会看市场，有自己的想法。
她把三件样品单独挂在学院路点最里面的那面墙上，前面放了一块硬纸板，用毛笔写了两个字：新款。
当天下午，那件细格纹外套就被人买走了，十五块，没还价，第二天，连衣裙也出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试了试就掏了钱。
沈清月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吴老板的厚料子款能卖上价，而且不用跟仿品打价格战，仿品仿的是普通款，厚料新款他们拿不到货，也仿不出来。
周五上午，她去代售点的时候，方小燕递给她一张纸条：“那个顾客又来问了，小翻领的浅灰色，我跟她说货到了通知她，她留了地址。”
沈清月看了看纸条，名字叫周晓琴，外语系的，她问了一句：“这个周晓琴之前来买过什么？”
方小燕翻了翻账本：“买过两件衬衫，一条裙子，都是挑的普通款，没买过小翻领。”
沈清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方小燕把纸条夹进账本里，继续理货。
当天下午，沈清月去了趟西直门点，刘大柱正在往货架上补货，赵春燕在门口招呼一个顾客，沈清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一个细节：赵春燕在给顾客介绍衬衫的时候，会顺手指一下旁边挂着的裙子，说一句“这条裙子配那件衬衫正好”，顾客听了，多半会多看那条裙子一眼，有时候两件一起买。
沈清月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赵春燕会搭配着卖，这个本事比单纯卖货强，如果以后每个点都能这么干，单笔成交额还能往上走。
周六下午，沈清月把两个点的出货单收上来，坐在小平房里对账，这一周学院路点出了一百二十多件，西直门点出了一百四十多件，代售点出了四十多件，前门那边出了三十多件，总流水一千五百多块，净利润将近六百块，手里的现金攒到九百多块。
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这个数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截，吴老板的货加量到两百件，李婶和大院那边也在加量，下个月的出货量还能再往上走，手里有钱了，她开始想下一步的事。
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做标，认货不认价”下面画了一道线，刘三的仿品还在市场上卖，价格比她低三块，但顾客买了仿品之后发现料子薄、做工粗，下次就不买了。
她这边的正品靠做工和料子撑住，回头客越来越多，问题是，新顾客不一定知道这个区别，她得让顾客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货，不用比价格。
她想起之前写过的那几张纸牌——“手工制作，领口加衬，不卡脖子”，那几张纸牌帮了一些忙，但字太多，顾客不一定仔细看，她需要更简单、更直接的标记，那就是“商标”。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趟东街，找那家卖针线纽扣的铺子，周老板看到她，问了一句：“要什么？”
“周姨，你这边有没有那种小商标？”沈清月问，“就是缝在衣服领子后面的，上面能印字的。”
周老板想了想：“商标有，但印字得去印染厂，你要做多少？”
“先做一百个试试。”
周老板给她指了城南一家小印染厂，沈清月当天下午去了印染厂，问清楚了价格和工期，一个商标印两个字，连工带料三分钱，一百个三块钱，五天能取，她当场下了单，商标上印的是“星辰”两个字。
五天之后，商标到了，沈清月让李婶和大院那边把商标缝在每件自产衣服的领子后面，吴老板的货是工厂出的，她没法加，但自产的那部分可以。这样一来，顾客买自产的衬衫，翻到领子后面就能看到“星辰”两个字，知道是正经货，仿品没有这个标，顾客一对比就能认出来。
她把商标分给李婶和赵秀娥，让她们从下一批货开始缝，李婶拿在手里看了看，说了一句：“这两个字印得清楚，洗几次也掉不了。”
沈清月点了点头，商标不大，但认货的功能有了，仿品仿得了款式，仿不了这个标。
周三上午，孙建华从学院路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昨天有个女的来店里，问了好几次小翻领的款式，还问了进货渠道，我看她不像普通顾客，多问了两句，她说她是替朋友来看的，朋友在前门那边摆摊。”
沈清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前门那边摆摊的，除了王红梅，还有刘三，如果刘三的人在打听她的货，说明仿品商盯上她的新款了，商标能帮顾客认货，但刘三如果从别处拿到同样的料子和款式，再仿一批，商标也能仿。
她想了想，跟孙建华说：“以后有人问进货渠道，你就说是街道办统一供货，别的不清楚。”
孙建华应了一声，没多问。
当天晚上，沈清月坐在小平房里把这件事想了半天，刘三盯上她的新款，说明她的款式有市场，但新款一出来就被仿，她永远只能赚前面几天的钱，除非她能跑得比仿品快，出新款的速度比仿品快，让仿品永远在追她的尾货。
她翻开账本，在“做标，认货不认价”下面又写了一行：出新要快，让仿品追不上，然后画了一道线。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李婶家，李婶正在踩缝纫机，看到她来了，把活放下，沈清月把新款的事说了，让李婶看看能不能把图纸上那几件都做出来，每件先出两三个颜色，每个颜色做五件，李婶翻了翻图纸，说泡泡袖和方领的能做，连衣裙得再琢磨琢磨。
“先做泡泡袖和方领，连衣裙我改一版给你。”李婶说，“三天能出样衣。”
沈清月点了点头，从布袋里掏出商标递给她：“从这批开始，每件都缝上这个标。”
李婶接过去看了看，说了一声“行”，把商标收进了抽屉里。
从李婶家出来，沈清月走在路上盘算着。李婶三天出样衣，她这边三天之后就能上架，如果新款卖得好，十天之内就能出第二批，仿品从看到新款到仿出来，至少得半个月，这半个月的时间差，就是她的利润窗口。
她回到小平房，王红梅递给她一封信：“大院来的。”
沈清月拆开一看，是李红英写的，信上说，赵秀娥她们听说要出新款，都愿意试，钱小燕那边说她也可以琢磨新样子，以前在老家做过几种花边的裙子，不知道能不能用。另外，桂芳姐问，如果新款做得多，大院那边要不要再招两个人。
沈清月把信收好，坐下来给李红英写回信：钱小燕的花边裙子可以试，先做两条看看，招人的事先不急，等新款上架之后看看出货量再说。商标收到了让赵秀娥她们缝上，每件都要缝。
信写完，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思索着：新款三天后上架，如果卖得好，她得赶在仿品出来之前把量铺开，两个便民点加代售点和前门，一天能出多少新款，她心里得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