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照是半个月后下来的。
那天上午沈清月正在上专业课，学生处的干事又来找她，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海淀区工商局的通知，让她去领执照，她下了课没回宿舍，直接坐公交去了工商局。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女同志，这次女同志脸上多了一点笑模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硬纸，递给她：“批下来了，签个字。”
沈清月接过来，展开，纸上印着几行字：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字号名称：星辰商贸；经营者姓名：沈清月；经营范围：日用百货零售；经营方式：零售。
下面盖着海淀区工商局的公章，红彤彤的，和赵砚深那张证明上的公章是一个颜色。
她看了两遍，把执照收好，在登记簿上签了字，女同志说：“执照收好了，别弄丢，每年要去区里核验一次，经营地址变了要来变更。”
沈清月点了点头，道了谢，出了工商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她把执照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星辰商贸”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底下那行“经营者：沈清月”比她想的小一点，但清晰可见。
她把执照折好，放进布袋最里层，拉上拉链，回学校的路上，脑子里在转几件事：执照有了，但经营地址填的是代售点，后门那条线跟执照是什么关系？
如果何秀兰舅舅那边供的货出了问题，查起来会不会查到执照上？还有大院的头花，走的是邮包，没有发票、没有走账，将来如果要扩大，这些都是问题。
但她没让自己陷进去，执照拿到手，第一步就算成了，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回到宿舍，方小燕正在桌边吃饭，看到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拿到了？”
沈清月从布袋里抽出执照，递过去，方小燕放下筷子，接过来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后还给她：“星辰商贸，为什么叫星辰？”
“方便记。”沈清月把执照收好，坐下来拿起筷子。
方小燕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沈清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才补了一句：“用的我儿子的名字，以后做大了，名字也不用改。”
方小燕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沈清月去了代售点，把执照的事跟方小燕交代清楚，以后代售点的账目单独记一份，跟执照上的经营范围对应，卖的东西不超范围，价格明码标价，不搞私下交易。
方小燕听完，问了一句：“那何秀兰舅舅那边呢？”
“那边暂时不变，”沈清月说，“执照上是代售点的地址，后门那条街我没写进去，等后面看看情况再说。”
方小燕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接下来几天，沈清月把精力放在了珠子上，李红英信里说玻璃厂那批瑕疵珠要等半个月，她算了一下时间，加上邮寄，前前后后得耽误二十多天，头花一个月出将近两百只，珠子一断，下个月产量至少掉三成。
她去东街杂货摊问了一圈，散珠子有，但价格比她之前买的贵，一小把就要一毛多，量还少，如果从京市买了寄回去，成本比从玻璃厂直接拿贵了将近一倍。
她坐在代售点里算了一笔账：一只珠子款头花，珠子成本原来两厘，如果改用京市的散珠，成本要涨到五厘，一只多三厘，一个月两百只就是六毛。
六毛不多，但珠子款是头花里卖得最好的，走量全靠它，如果珠子成本涨了，要么涨价，要么吃利润，涨价影响销量，吃利润又划不来。
她翻出之前做的样品，拿在手里看了看，珠子缝在蝴蝶结正中，一颗珠子，亮晶晶的，其实珠子只是个点缀，换成别的也行。
她想起之前做包的时候，布头摊的摊主额外给过她一小包绸布头，量不多，但颜色齐，做装饰正好，绸布头成本几乎可以忽略，而且那包料还剩下一些没用完。
她坐下来试了试，剪一小条绸布头，卷成一个小圆，缝在蝴蝶结中间，看着还行，但没有珠子那么亮，她又试了试把绸布头剪成小片，叠了两层缝上去，形状更像珠子，颜色也多，一朵头花缝三片，效果不比珠子差。
她做了两只样品，一只用绸布头，一只用珠子，摆在一起比了比，珠子款亮眼，绸布款颜色更丰富，各有各的好，但如果把绸布款定成新款，价格跟珠子款一样，成本却低了不少。
她把样品收好，准备寄回大院让李红英和张桂芳看看，如果她们觉得行，下个月就先做一批绸布款顶上去，等珠子到了再恢复珠子款。
第二天上午，她去邮局寄样品，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外语系的陈丽，旁边站着孙玉华。
沈清月愣了一下，孙玉华上次来京市是半个月前的事，这次又来了。
陈丽看到她，招了招手：“清月，正好，我表姐这次来京市待一周，她说想跟你聊聊。”
孙玉华站在旁边，戴着眼镜，说话声音还是那样轻：“你那个代售点，我上次看了，做得挺有意思，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过把东西卖到上海去？”
沈清月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上海，周晓芸在上海食品厂，孙玉华在上海读大学，如果上海的渠道也能走通，那她手里的线就从四条变成了五条，但问题是，上海那边她只有周晓芸一条供货线，零售渠道是零，孙玉华在上海读书，认识的人多，但她能不能做、愿不愿意做，都是未知数。
“你具体想怎么弄？”沈清月问。
孙玉华推了推眼镜：“我在学校认识几个同学，家里都是做小买卖的，上海那边小商品市场比京市活，但京市有些东西上海没有，比如你们大院做的头花，样式上海没见过，还有京市的果脯、酱菜，上海那边买不到正宗的，如果你能供货，我可以在上海试试。”
沈清月想了想，头花是大院做的，走的是邮包，量稳定，果脯、酱菜这些京市特产，她还没正经做过，但周晓芸之前提过上海那边有人问。
如果孙玉华能在上海卖，等于把大院的手工和京市的特产多开了一条出路，但她没急着应，只是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下周三。”
沈清月点了点头：“那这几天你抽个时间，来代售点看看货，我这边有什么、什么价格、什么量，你先摸清楚，再定要不要做。”
孙玉华应了一声，和陈丽走了，沈清月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
孙玉华说话轻，看着不争不抢，但上次在邮局门口特意提了一句代售点，这次又专门来找她。这个人一直在琢磨。
她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在转一件事：周晓芸从上海往京市发货，孙玉华从京市往上海卖货，两个人都是上海那边的，但一个是供货，一个是零售。
如果这两条线能接上，上海那边就不只是货源，还能出货，京市的东西卖到上海，上海的东西卖到京市，两边都有差价。
但问题是，孙玉华靠不靠得住？周晓芸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冲了她的路？
她把这个问题记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孙玉华，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又写了一行：上海零售，待摸底。
写完，她把笔搁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执照拿到了，珠子的问题有了替代方案，现在又多了上海这条线，事情越来越多，但手里的牌也越来越多了。
她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里，窗外的风把桌上的样品纸吹得动了一下，她拿本子压住，明天孙玉华来代售点看货，她得先把货理清楚，什么能供、什么不能供、什么价格，都得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