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后的几天，沈清月没闲着。
她每天下午去代售点坐两个钟头，方小燕跟在旁边学记账，方小燕是历史系的，数字上不算灵光，但胜在认真，第一天把账本上的科目抄了一遍，第二天就能独立记简单的流水了。
沈清月看她上手快，第三天就把摊子交给她，自己腾出时间跑了趟东街。
这次去东街，她先到布头摊子把这个月的布头钱结了，摊主说这个月的二十斤已经寄出去了，和上个月一样，走的是邮局普通包裹，大概五六天到大院。
沈清月道了谢，又拐进街尾那家卖日用杂货的铺子，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几串塑料绳、松紧带、木衣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拿鸡毛掸子掸灰。
沈清月扫了一圈货架，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摞帆布手套上，劳保用品，厚实耐磨，样式粗糙，颜色只有本白和藏蓝两种，她拿起来看了看，针脚密，布料也扎实。
“这个怎么卖？”她问。
“一毛二一副。”老板头也没抬。
沈清月放回去，没急着买，记下价格就走了，帆布手套拆开就是现成的厚帆布，裁一裁能做包的底和带子，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动包的样式，眼下头花这条线已经稳了，包的事不着急。
回到宿舍，她从床底下拖出那只装样品的木箱，翻出之前做斜挎包剩的边角料，碎布头拼的包好看是好看，但装重东西容易变形。
如果换成帆布做底，承重的问题能解决，可她一个人做，量起不来，赚的就是个零花钱，一只包卖一块五，成本大约四毛，算上手工和邮费，一只净赚不到一块，做十只才十块钱，还不如把头花那边盯紧一点。
她合上箱子，坐在桌边想了会儿。
头花这条路子是稳的，但天花板也看得见，大院那边五个人做，京市这边代售点卖，一个月出一百多只，利润二三十块，够生活费，也够存一点。
可要是只靠这个，十年后她还是个在代售点卖头花的学生，问题不在于头花能做多少，在于她除了做手工卖货，还能做什么。
她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信息、渠道、差价。
写了又划掉，太笼统了。
她又想了想，在下面写了一行：票证。
她来学校报到的时候就发现了，学校里流通的全国粮票和地方粮票，价值不一样，外地同学手里有全国粮票，能在京市用，但京市本地的同学手里大多是地方粮票，出了京市就废了。
反过来，京市有些东西外地买不到，但全国粮票在京市能买到的东西又比地方粮票多。
有差价，就有空间，但倒腾票证是违规的，她不能碰，她把这个念头划掉。
又写：旧货。
她想起刚来京市的时候，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看到过一个旧货摊，卖的是旧书、旧家具、旧衣服。
京市是首都，机关多、学校多，人员流动大，搬家的人多，旧东西自然多，这些东西在京市不值钱，但外地呢？她不确定，这个需要打听。
再写：代购。
她想起之前帮大院家属从京市捎过东西，上海产的的确良、京市的点心、外地的特产，如果有人专门做这件事呢？帮京市的人买外地的东西，帮外地的人买京市的东西。
赚的是信息差和跑腿费，这个她现在就能做，代售点就是现成的渠道。
她在“代购”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合上账本，把本子塞进抽屉里，这事只是个念头，还没跟任何人提过，渠道、人、货，一样都还没落实。
第二天是周日，沈清月没去代售点，在宿舍里拆旧衣服，方小燕坐在窗边写信，写到一半抬头说了一句：“我表姐下个月要来京市出差，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
沈清月手上没停，随口应了一声：“你表姐在哪儿工作？”
“上海，在一家食品厂。”方小燕说，“她上次来信说，厂里最近生产一种新的糖果，京市还没见过，她问我要不要尝尝。”
上海，食品厂，新糖果。
沈清月抬起头：“你表姐常来京市？”
“一个月基本都得来一趟，出差。”方小燕说。
沈清月心里转了一下，上海食品厂的人，每个月来京市出差，对京市的市场也熟悉。
如果她能帮忙从上海带东西，京市这边就不用愁货，反过来，京市有什么上海没有的，也可以让她带回去。
“你表姐这次来，能不能约出来见一面？”沈清月问。
方小燕看了她一眼：“你想干嘛？”
“想问问上海那边的情况。”沈清月没瞒她，“头花这边量稳了，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能做的。”
方小燕想了想：“行啊，她下个月初到，我帮你约。”
接下来几天，沈清月和方小燕一起去代售点，头花卖得稳定，珠子款走得最快，素色款稍慢一些。
她看着方小燕把每天卖出的款式和数量记在账本上，翻了翻本子，她发现一个规律：买珠子款的顾客大多是外地来的女生，买素色款的反而多是京市本地的。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把顾客问过但没货的品类列了出来：发绳、发夹、小镜子、手帕，都是小东西，但代售点没有。
她把这张单子收好，没急着进货，等方小燕的表姐来了再说，上海那边小商品多，如果价格合适，可以从那边进。
月底，李红英的信到了，照例是两页纸，字迹工整：
“清月：这个月头花出了一百八十六只，比上个月多了不少，主要是桂芳姐月初把做头花的五个嫂子叫到一起开了个会，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做就做、不想做就歇着，定了规矩，每人每天至少出两只，做得快的可以多做，月底按件算钱。嫂子们没什么意见，反正做得多拿得多，五十只留服务社，剩下的全部寄过来了，你那边收到没有？王红梅的珠子拿回来了，够用一阵子。陈嫂那边篮子编了两个，放在服务社，标价八毛，已经卖了。另外你上回说让朋友帮你看代售点，她看得怎么样？李红英。”
沈清月把信收好，先算了算账，一百八十六只，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一百只，张桂芳定的这个规矩管用，她提笔回信：
“红英：头花应该还在路上。桂芳姐定的规矩好，就按这个来，每天至少两只，月底按件算钱，你帮我盯着，谁做得多谁做得少记清楚，别让老实人吃亏。篮子只放在服务社卖，如果能增加家属们的收入，可以继续弄下去，后面的你们拿主意就好。代售点这边我朋友看着，没问题。其余的等下个月再说。沈清月。”
写完信，她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方小燕表姐，上海食品厂，月初到京市，约见，问三件事：上海小商品价格、进货渠道、能不能定期带货。
窗外的风把纸吹了一下，她拿镇纸压住，把账本合上，珠子在灯下亮晶晶的，她没再缝，坐在桌边等方小燕回来，确认约见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