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是被院子里的鸡叫吵醒的，天刚亮，窗户纸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她躺了一会儿，听到灶房那边有动静，锅盖碰锅沿的响声，然后是水舀子舀水倒进锅里的声音。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赵砚深正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灶膛里的火苗刚蹿起来，把他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醒了？”
沈清月“嗯”了一声，走到灶台旁边，把案板上那棵洗好的白菜拿过来切了，两个人各忙各的，灶房里只有菜刀碰案板的笃笃声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细响。
早饭是粥和咸菜，赵星辰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喝完了自己那碗，把碗放在桌沿上，沈清月放下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今天去服务社看看。”
赵星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筷子，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能来接我放学吗？”
沈清月看了他一眼：“现在是几点放学？”
赵星辰说：“四点半。”
沈清月想了一下，服务社的事上午就能办完，下午没有什么安排，她答应下来：“能。”
赵星辰点了点头，从凳子上滑下来，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出去了。
赵砚深坐在桌边没有动，等赵星辰跑远了才开口：“他学校门口那条路修了，比以前好走。”
沈清月说：“那我四点多过去。”
上午沈清月去了服务社，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桂芳正蹲在地上把一摞头花往竹篮里码，旁边摆着那块小镜子，镜面朝外，巴掌大，边角磨得有些发白。
张桂芳看到她过来，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来了？你走了之后，头花卖得还行，上个月出了四十多只，蝴蝶结款走得最快。”
沈清月蹲下来看了看竹篮里的头花，颜色比之前丰富了一些，除了深蓝和灰色，还多了浅粉和浅蓝，她拿起一只蝴蝶结款的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针脚，缝得密实，收口利落，她说：“这个缝得比我好。”
张桂芳说：“新来的那个家属手细，我让她专做蝴蝶结，别人做其他的。”
沈清月又拿起一只浅粉色的双层褶皱款看了看，边角收得也干净，她把头花放回去：“浅色的卖得怎么样？”
张桂芳说：“比深色快，夏天到了，来买的人挑浅色的多，我让她们多做了一些浅粉和浅蓝的。”
沈清月把那只头花放回去，站起来走进服务社里面，货架上码着日用品，盐、酱油、火柴、针线，每一层都整齐，标签朝外，柜台上放着账本，翻开的那一页记着今天的几笔进账，她翻了几页，账目清楚，没有涂改。
李红英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柜台上：“喝点水，你这趟回来待多久？”
沈清月接过水喝了一口：“过完暑假再走。”
李红英点了点头，靠在柜台边沿：“那正好，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上个月有个家属来问，能不能帮人带东西，付跑腿费，我还没应，想等你回来商量商量再说。”
沈清月把碗放下：“什么样的东西？”
李红英说：“就是日用品和吃食，她家有人在外地，想寄点东西过去，自己走不开，愿意出五分钱跑腿费。”
沈清月想了一下：“可以试，但规矩要立好，只带日用品和吃食，不带贵重东西；跑腿费一次五分，不管东西多少；先付钱后带东西。”
李红英点了点头：“那我把规矩写下来贴在柜台上。”
沈清月说：“写清楚点，别让人误会另外，来问的那个人叫什么？”
李红英想了想：“姓周，住在大院西头那排。”
沈清月说：“那让她先来试一次，成了再往大了做。”
从服务社出来之后，沈清月沿着主路往回走，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几个家属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做手工，有人在缠头花的布条，有人在缝边。
一个年轻家属手里攥着一只做到一半的蝴蝶结，针脚走得慢但没出错，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家属看到沈清月走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那个年轻家属抬起头来，喊了一声“沈同志”，沈清月点了点头，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下午四点多，沈清月从家里出发去学校，赵星辰上学的地方在大院外面那条路的尽头，走过去大约一刻钟，路两边种着槐树，树荫把路面遮了大半，偶尔有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门还没开，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家长，有的手里提着菜篮子，有的三三两两地聊天，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等了一会儿，铃声响了。
校门从里面打开，孩子们背着书包涌出来，一个个在门口张望，找自己的家人，赵星辰从人群里挤出来，先是往左看，又往右看，他看到沈清月站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弹了一下，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也没顾上，直接朝她这边跑过来。
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刹住脚，仰着头，眼睛亮亮的：“你真的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旁边一个家长转头看了一眼。
沈清月伸手帮他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重新拉上肩膀：“答应你来，我当然要来。”
赵星辰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还在确认这件事真的发生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拽住了沈清月的袖子，像是怕她走了似的。
沈清月没有挣开，就这么让他拽着，说了一句：“走吧。”
赵星辰点了点头，拽着她的袖子跟她并排沿着树荫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兴奋：“明天还来吗？”
沈清月说：“来，你放假之前这几天我都来接你。”
赵星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拽着她袖子的手没有松，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