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天气更冷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向四面八方,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带着冬天正在收紧的干涩触感。
沈清月从传达室拿回一封信,信封薄薄的,像是只装了一张纸,她回到宿舍拆开,李红英的信写得很短:
“清月:秋衣秋裤第二批也卖完了,我记了一下,深蓝走得最快,灰色第二,浅色基本没人问。下批进什么你定。另外有件事想问你,有人想赊账,桂芳姐说以前服务社也有人赊过,但后来拖着拖着就忘了,最后不了了之。这个能不能赊?赊的话怎么记?等你回信。李红英。”
沈清月坐在桌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深蓝卖得最好,灰色第二,浅色基本没人问,跟她之前预想的一样。
大院里的家属买秋衣秋裤就是冲着耐脏耐穿去的,不挑颜色,更不需要花哨,浅色进回来也是压货,卖不掉还占地方。
她又看了一遍赊账那一段,张桂芳说以前有人赊过但后来忘了,说明不是赊账本身的问题,是没有规矩的问题。
她拿起笔开始写回信,先在纸上列了两条,又想了想,才正式落笔:
“红英:秋衣秋裤以后只进深蓝和灰色,浅色不用再进了,进回来也是压货,赊账的事,熟人最多赊两件,月底结,不熟的免谈。你先在柜台边上贴一张纸条,写清楚‘月底清账’,来买的人心里有数,月底来了自然会带着钱过来。每笔赊账记在账本备注栏里,月底统一对,对不上就及时补。清月。”
她写完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顺手放在桌角,打算明天上午去上课的时候顺路经过传达室寄出去。
第二天上午她经过传达室的时候把信投了进去。信从手里滑落,轻轻碰了一下筒壁,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一段对话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她没停步,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李红英收到之后,就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又过了几天,沈清月正在宿舍里看书,传达室那边让同学带话来说有她的信,她放下书下了楼,接过信的时候发现不是李红英的笔迹,是赵星辰的。
信封上写着“沈清月收”四个字,字迹比以前稳了一些,笔画不再抖了,间距也匀称了不少,“沈”字的三点水已经不歪了,“清”字的最后一横收得稳稳当当。
她站在传达室门口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处的浆糊抹得很均匀,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地粘着,她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得不太整齐的信纸,叠痕像是用手掌来回压过的,边角没有卷:
“妈妈,我考试了,考了第一名,李红英婶说写信告诉你。深蓝的秋衣秋裤卖完了,灰色也快卖完了。赊账的人还了,月底来结的。我还在等你回来。赵星辰。”
沈清月看完之后没有立刻上楼,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写“考了第一名”的时候,把这句话放在了纸页的中间,像一个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形状,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纸面的正中央。
他说赊账的人还了,不是“好像还了”,是“还了”,带着确定的语气,她的目光在“我还在等你回来”那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上了楼。
回到宿舍之后她在桌边坐下来,把信纸又展开看了一遍,她看到“灰色也快卖完了”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之前李红英信里说“灰色还剩几件”,现在它们正在一件一件地被人买走,一件一件地变成抽屉里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她看到“赊账的人还了”的时候,想起自己上封信里写的那句“月底结”,现在月底到了,赊账的人来了,规矩立住了。
她坐在桌边,把那句“我还在等你回来”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
“星辰:你寄的信妈妈收到了,考试第一名很好,你很优秀,但是也要继续努力哟。告诉红英婶,灰衣灰裤卖完了就再进一批,颜色还是深蓝和灰色,不用变。赊账的事按规矩办就好。学校一放假我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礼物。”
她写完又把信纸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放在桌角,明天上午去上课的时候顺路寄出去,。
窗外的风正从墙头灌进来,带着干透的凉意,像是冬天已经站到了门口,她把桌角那封信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洗漱了。
到了周五,沈清月坐在宿舍里看书的时候,忽然想起给赵星辰回信里写的那句“到时候给你带礼物”,她放下书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带什么合适,太贵的不现实,太普通的又不够用心。
她想起赵星辰在信里写“拼音我学会了”,还说他想要一本新的书,他认识的字越来越多了,需要一些比《三字经》更厚一点的东西来填满那些正在变大的空间。
她决定周末去东街的旧书摊看看,再顺便去供销社找找有没有别的可以带的东西。
周六早上,沈清月吃过早饭之后出了校门,天气比前几天又冷了一些,风从街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透了的凉意。
她先去了东街那个旧书摊,摊主正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一批旧书,看到她过来,他抬起头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久没来了。”
沈清月蹲下来:“最近忙,今天来看看有没有小孩子看的书,带拼音的,字大一点的。”
摊主弯腰在脚边的纸箱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本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的书,封面上画着一只蹲在河边的小青蛙:“这本《小蝌蚪找妈妈》字大,带拼音,边角虽然旧了,但内页完整,小孩子看正好。”
沈清月接过来翻了翻,纸张泛黄了,但字迹还清楚,每一页的拼音标注整齐,她又翻了翻纸箱,找出一本《狐狸和葡萄》和一本《猴子捞月》,她把三本书摞在一起:“这些怎么算?”
摊主翻了翻定价,又看了看书页的保存情况:“三本一起给两毛。”
沈清月数了钱递过去,把三本书装进带来的布袋子里,然后起身往供销社的方向走。
供销社不大,柜台后面摆着几排货架,上面放着日用品和少量零食,她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玻璃罐子上,里面装着巧克力,用油纸包着,一颗一颗码得整齐,旁边贴着价签。
她想起赵星辰好像还没吃过巧克力,指着玻璃罐问:“这个怎么卖?”
柜台后面的大姐看了一眼:“五分钱一颗,要几颗?”
沈清月算了算,掏出两毛钱:“要四颗。”
大姐揭开罐盖,用油纸包了四颗递过来,沈清月接过来放进布袋子里,和那三本书放在一起。
她拎着布袋子走出供销社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她低头按了按袋子里的东西,三本书,四颗巧克力,不算贵重,但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挑的。
她拎着布袋子沿着主路往回走的时候,想着赵星辰收到这些东西时的样子,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