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天气明显凉了下来,校园里的槐树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风从墙头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干爽的凉意。
沈清月换了一件厚一些的外套,早上出门的时候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从传达室拿回一封信的时候,指尖碰到信封的时候感觉到一丝凉意,像是信在路上走了好几天,积了一路的寒气。
信是李红英的,比之前那几封厚一些,她拿回宿舍坐下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写了两页:
“清月:天气冷了,这几天大院里的家属来买卤味的时候,顺带问了好几次,问服务社能不能进一批秋衣秋裤。供销社的秋衣秋裤款式少,尺码也不全,中码的经常断货。前两天李婶来买盐,说她家那口子去年买的秋衣洗了几次就缩水了,今年想换一件,转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合适的。王红梅也说想给她家孩子买一套,供销社最小码的都大了。我想问问你,这个能不能进?进的话进多少合适?还有,颜色怎么选?你拿个主意。李红英。”
沈清月把信看完,没有立刻回,先把信纸放在桌面上,在心里过了一遍,秋衣秋裤跟布头不一样,布头单价低,卖不完也不压钱;秋衣秋裤单价高,进多了压货风险大。
但大院里的人确实需要,天气冷了,家家户户都要添衣服,供销社的款式少、尺码不全,这就是服务社的机会。
尺码要全,不能只进中码,现在的人大多偏瘦,大码的需求不会太多,可以少进一些,小码和中码是主力,大码备几件就行,颜色不能太杂,也不能只进一种,她翻出一张信纸开始写回信:
“红英:秋衣秋裤可以进,尺码要全,但大码少进一些,现在的人大多偏瘦,小码和中码是主力,大码备几件就行,不用多。颜色先选深蓝和灰色两种,这两种最不挑人,也好搭配,浅色不耐脏,不好卖。你先记一下哪种颜色走得最快,哪种尺码最先断货,下一批就可以根据这个调整。进货量不用太大,先试一批,卖完了再补。清月。”
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下午去传达室寄了出去,她从传达室出来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她把手缩进袖口里。
秋衣秋裤的颜色确实重要,她记得老家的人买衣服的时候,大多数人会选深色,耐脏、好洗、穿得久,小码和中码的货架会最先被清空,大码会在角落里多待几天。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没有立刻上去,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深蓝和灰色码在不同的尺寸栏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上了楼。
过了半个多月,李红英的信又来了,沈清月从传达室拿回来的时候,信封比之前薄了一些,拆开之后里面是半页纸,她展开信纸,李红英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利落:
“清月:秋衣秋裤进了一批,深蓝和灰色各半,深蓝先卖完的,灰色还剩几件。小码和中码走得快,大码确实没什么人问。下批进什么,你定。李红英。”
沈清月坐在桌边看完了信,在“深蓝先卖完的”下面画了一道线,深蓝先卖完,跟她想的一样,她又看了一遍“小码和中码走得快,大码确实没什么人问”,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但她刚写了两行,忽然发现信封里还有东西,一张叠得不太整齐的小纸条,夹在信纸和信封之间,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边角还带着一点撕下来的毛边。
她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又稳了一点点,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赵星辰的笔迹。纸条上只有两行字,拼音和汉字混着来,像是写的时候反复犹豫过哪些字可以不用拼音:
“妈妈,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本新的书。现在所有的拼音我都学会了。赵星辰。”
沈清月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在“所有的拼音我都学会了”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想起当初他第一次写信时,有些字一看就是请教了赵砚深或者李红英才写明白的。现在他已经能用拼音给自己铺路,把那些还不会写的字一个一个替自己走过去。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几封信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封信了,李红英的信规规整整地叠在一起,赵星辰的纸条总是夹在其中,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多几个汉字,像是在用时间丈量自己学会了多少笔画。
她坐回桌边,把刚才写到一半的回信继续写完:
“红英:深蓝卖得快,下一批深蓝多进一些,灰色少进一些。大码不用再进了,小码和中码各半。如果灰色还剩几件卖不掉,可以降价处理,或者留到明年冬天再卖。布头那边如果卖得好,也可以适当加量。另外,星辰的纸条我看到了,他这么快就能把拼音全部学会,我真的太开心了。清月。”
她写完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下楼去传达室直接寄了出去,她从传达室出来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比之前又凉了一些。
她把手缩进袖口里,走回宿舍的路上,发现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那些被风吹落的叶子铺满了路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过着他的那句话,所有的拼音我都学会了,赵星辰已经学会了拼音,正在用自己学会的东西一步一步地往她的方向走。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那棵半秃的梧桐树底下,像是在心里把那份距离重新量了一遍,然后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