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待所之后，沈清月把那六本书在桌上排开，房间不大，所以桌子也没有很大，桌面刚好够放一排书。
她把它们按照大小顺序排好，然后坐下来，先拿起那本灰色封面的《内部参考》。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她坐在那把旧木椅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读。
里面的内容很细，列着某些物资在不同地区的流通渠道和价格差异，南方某县的竹编、北方某地的山货、沿海城市的边角布料，每一条下面都标注着年份和出处。
有些条目下面还有铅笔批注，字迹很小，像是写的人在旁边加了自己的看法：“此价偏高，实际成交低一成”“此渠道已断，需更新”。
她看到那些批注的时候，会觉得翻这本书的人不只是在看，还在一边看一边判断，把书页当成了自己的记事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写的，但那些小字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对这张纸上这些信息敏感的人。
她读得很慢，有时读完一页会停下来想一想，像是要把那页上的内容跟记忆里别的碎片对上，她不知道这些信息以后能不能用上。
但她知道它们是有用的，它们记录着这个时代还没有被整理成规则的东西，那些还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等待着被人看见的缝隙。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页讲的是北方几个县城之间的物资调运线路，列了几条路线和运输成本，旁边有人用铅笔画了一条线，把其中一条路线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字：“近。”沈清月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写字的人是谁，但那个人经过仔细衡量之后在那个字后面落定的判断，像是已经替她走完了那段路，现在正等着她沿着那条路线跨出一步，她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读，把整本小册子翻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窗外后街的树影在风里微微晃着。
她把手里的书放下，又拿起另一本，《经济学原理》旧版，封面磨得有些发毛了，边角卷着，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她翻了几页，里面的内容她大部分都熟悉，但她没有跳着看，而是从第一页慢慢往下翻，像在重新确认自己知道的东西是否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看到页边有一行铅笔批注，字迹很小，像是以前的主人写的：“此章与当前政策有出入，需对照新文件看。”她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没有继续往下翻，把书合上，放在灰色小册子旁边。
她把另外几本也翻了翻，一本旧版的地理志，封面已经被水洇过，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里面的地图还清楚；一本七十年代初的手工业资料汇编，页码不多，但列了很多她之前没见过的数据；还有一本关于城乡物资交流的旧报告，像是从某个单位的内部资料室里流出来的，边角盖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印章。
她把那六本书重新摞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风正从后街穿过来，把对面楼顶灰瓦缝隙里的草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风穿过窗框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有人在不远处翻着一本旧书，缓慢而耐心。
她想起那些旧报纸，摊主说“垫桌脚的”，但那些报纸上印着的是一九七八年的日期，正是她需要知道的那一年，她决定明天再去一趟那个摊子，哪怕那些报纸不卖，她也可以跟摊主商量着翻一翻。
就算什么信息都找不到，至少也能让她再靠近一点点这个她还不完全了解的城市。
第二天早上，沈清月又去了那个旧书摊，早晨的阳光刚铺满半条街，空气里还带着一夜积攒的凉意，槐树的叶子在头顶翻动着。
她沿着街边走过去的时候，远远看到摊主已经在了，坐在那个矮马扎上，手里端着搪瓷缸，低头翻着一本书，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她，把搪瓷缸放下来，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摊子上偶尔会有人蹲下来：“你又来了。”
沈清月蹲下来，目光落在那摞旧报纸上：“我今天想看看这些报纸。”
摊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摞用麻绳捆着的报纸，边角已经泛黄了：“说了不卖，那是垫桌脚的。”
沈清月没有站起来，蹲在摊前：“不买，就在这儿翻翻，翻完放回去。”
摊主看了她一会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然后他伸手指了指旁边那把空着的小马扎：“坐着翻，别蹲着。”
沈清月在小马扎上坐下来，把那摞报纸搬到自己面前，解开麻绳，报纸是旧报纸，叠得齐整，边角泛黄，有些地方已经脆了，翻的时候要轻一些。
她先看日期，从七八年一月份开始，到七八年年底结束，像是有人把一整年的报纸收在一起，按月份摞好，一本不缺。
她翻开第一张，从头版开始看，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遇到感兴趣的标题就停下来多看一眼，看完再翻到下一版。
摊主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偶尔喝一口茶，偶尔抬头看一眼街上的行人，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安静地坐着。
沈清月从一月翻到三月，从三月翻到六月，她看到一则关于城乡物资交流试点的小消息，篇幅不大，只有几百字，夹在社会新闻版面的左下角，像是写的人也觉得这件事还不够重要到放在显眼的位置。
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翻过去，把那段文字又看了一遍，在心里把其中的地名和数字记了下来，然后才翻到下一版。
七月、八月、九月，那些版面里的消息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凑在一起，有些她已经知道了，有些她不知道，有些她在别的书里读到过但从来没有亲眼确认过。
她把它们放好，像是在一个刚打开的抽屉里把东西分门别类地码齐了，等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看。
阳光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的方向，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沈清月把最后一期报纸看完，按原来的叠法叠好，放回那摞上面，系好麻绳，没有急着站起来。
她坐在小马扎上，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一小块空地上，像是在等那些刚刚记下来的东西在脑子里自己站稳，然后她抬起头来。
摊主放下搪瓷缸：“翻完了？”
沈清月说：“翻完了。”
摊主看了看报纸说了一句：“明天还有一摞，六月份的，你要翻的话再过来。”
沈清月说：“行。”她站起来，把小马扎放回原处，沿着街往回走了。
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摊主已经重新端起了搪瓷缸，低头翻着那本书，像是刚才那一整个上午不过是他摊位上再寻常不过的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