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已经完全热了，大院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深绿色的油光，风穿过树冠的时候带着一阵沙沙的声响。
沈清月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灰色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道题旁边又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她看了几秒，合上了笔记本。
王红梅是在那天下午来的，她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像在等人看到自己手里没拿东西，进门不是为了买东西，她走到柜台前面：“清月，后勤处那边下个月是不是有人退休？”
沈清月放下笔：“我听孙处长提过一嘴，说是有个临时工的名额要空出来，怎么，你想给你家那口子问问？”
王红梅说：“他现在活少，干一天歇一天的，家里有两个小的要吃饭，不等人。”
沈清月想了想：“那我帮你问问孙处长，要是岗位确实空出来了，让你家那口子去报个名。”
王红梅站了一会儿：“那麻烦你了。”说完冲沈清月笑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沈清月去了后勤处，孙德胜正在看材料，她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孙处长，上次您说的那个临时工岗位，有人定了吗？”
孙德胜抬起头来：“还没有，不过问的人已经有两三个了，都是家属托过来的。”
沈清月走进来：“王红梅家的那口子也想报，他现在活少，想找个固定一点的临时工干。”
孙德胜靠回椅背：“两三个人争一个岗，我不能直接定人，都得填表，按条件筛。”
沈清月站在办公桌前面：“王红梅那口子我认识，人老实，干活不挑，力气也有，他先填个表，您再看看。”
孙德胜说：“那让他下午来填。”
当天下午，王红梅的丈夫去了后勤处，填了表，沈清月没有跟着去，但快下班的时候，她路过后勤处门口，孙德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那几张表格。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孙德胜抬头看到了她，手里那几张表格还没有放下：“王红梅那口子的表我看了，后勤处的人对他印象不错，说他以前帮忙搬货的时候从来不偷懒。”
沈清月站在门口：“那他通过了？”
孙德胜说：“通过了，让他下个月初来报到。”
沈清月说：“好，我转告她。”她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傍晚沈清月路过王红梅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王红梅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到沈清月站在门口，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来：“清月，有消息了？”
沈清月说：“通过了，下个月初报到。”
王红梅站在院门口，愣了一拍：“通过了？”
沈清月说：“孙处长说后勤处的人对他印象不错，说他干活肯出力。”
王红梅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清月，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递话，我家那口子连填表的机会都没有，以后你这边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
沈清月说：“行，那我记住了。”
她转身正要走，王红梅忽然叫住她：“清月，你等一下。”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提着一个布袋子出来，袋口扎着，鼓鼓的。“这是老家亲戚寄来的干蘑菇，山上自己采的，晒得透，你拿回去炖汤喝。”
沈清月看了一眼那个布袋子：“你自己留着吃吧，我就是帮你问了一句话，不用拿东西。”
王红梅把布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要的，你帮了这么大的忙，一把干蘑菇算什么，你要是不收，我以后也不好意思再找你帮忙了。”
沈清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子，袋口扎得紧实，隔着布袋能闻到干蘑菇特有的香气，像是从山里带来的，沉甸甸的，她没有再推：“那我收下了，下次别送东西，有事直接说就行。”
王红梅点了点头，沈清月没有再多留，拎着布袋子走了，路过那棵槐树，风正从树叶间穿过。
她走得不快，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星辰正在堂屋桌边翻那本《三字经》，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回来了。”
沈清月把外套挂好：“回来了。”
到了五月的尾声，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午后坐在柜台后面，连翻书的手指都能感觉到纸页被太阳晒过之后微微发烫的温度。
大院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浓密得遮住了大半条路，树荫从墙根一直铺到路中间，路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往树荫底下靠。
沈清月坐在柜台后面，翻着那本灰色笔记本，正在做最后一遍巩固，她已经把两本笔记本翻过好几遍了。
那些曾经卡住她的题，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看答案就能自己走通，她正把一道大题的最后几步推完，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稳，她抬头，赵砚深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卷了两道，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一层浅淡的晒痕。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用那两步路的时间在重新适应室内的光线：“我回来了，驻训提前结束了。”
沈清月放下笔：“提前了多久？”
赵砚深说：“半个月，原定下个月中旬，那边任务收尾快，就先撤了。”他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定，“你复习得怎么样？”
沈清月说：“两本都翻完了。”
“灰色那本的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了？”赵砚深问。
“做出来了，花了两个下午，中间重写了一次。”
赵砚深站在柜台前面，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比进门前放松了一些，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身体才从一种随时准备出发的状态里慢慢松开。
他在柜台前面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剩下的时间，就是等考试了。”
沈清月把笔记本合上：“是，剩下的时间，就是等考试了。”
傍晚沈清月锁好门往回走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但路灯已经亮了，在暮色里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初夏的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在她的发梢停留片刻，又继续向前流去。
那些曾经需要踩着点完成的事，那些曾经来不及的、赶不上的、差一步的，已经不再是夜里压着枕头的那块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