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从后勤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傍晚的光线正在往蓝灰的方向过渡，路灯还没亮，路面上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窄。
她走回服务社门口，手伸进口袋里掏钥匙的时候，余光扫到门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用一小块浆糊贴在门板正中央，边角贴得不太平，左上方翘起了一小截，像是贴的人手艺不太熟练，浆糊抹得不够匀。
纸条是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带着锯齿状的撕痕，被风轻轻吹动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响，像是贴上去没多久。
她凑近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用铅笔写的，笔画有些抖：“听说你收旧物，我也有。”字迹不算工整。
有些地方的笔画断开了，有些地方的连笔拧在一起，像是写字的人不太常握笔，也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好几次，纸条右下角没有署名。
沈清月左右看了看，主路上没有人影，家属区的方向有炊烟升起，但门口这一段是空的，她伸手按了一下纸条左上角翘起来的部分，浆糊还没完全干透，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粘稠物，蹭了一下没蹭掉，留了一点黏腻的触感在指腹上。
她没急着把纸条揭下来，先把钥匙插进锁孔，开了门，进了屋，然后站在门内侧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
她想了想，没有把纸条揭掉，她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小块纸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明天白天我在，你来就行。”
她把纸片用浆糊贴在原来的纸条旁边，两张纸条并排着贴在门板上，一张写着“我也有”，一张写着“明天白天我在，你来就行。”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把门锁好，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纸条在暮色里一高一低地并排贴着，白色的纸面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显得很醒目，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正等着人来续上。
第二天早上沈清月到服务社的时候，门口那两张纸条还在，她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两张都在，边角都还贴着，没有被人揭走，她进屋烧了水，把货架上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像往常一样等客人来。
上午来的人不多，先是王红梅来买了一包盐，再是刘嫂路过进来坐了坐，说她家的“福”字已经贴上了，门框上比去年顺眼了不少。
她走之后，沈清月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来，她把那两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拿起账本翻了翻，等着那个人出现。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沈清月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槛外面，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了，手里攥着一只旧麻布口袋，袋口扎着，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先看了看门板上贴着的两张纸条，一张是她的，一张是沈清月回的那张，目光在两张纸条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两行字是不是真的是同一个人写的，然后她抬眼看向沈清月：“你就是服务社那个收旧物的？”
沈清月放下账本：“是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中年女人跨过门槛，把麻布口袋放在柜台上，解开口袋的绳结，她弯腰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点迟疑，像是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来对了地方。
她慢慢解开扎口的细绳，然后把袋口敞开，里面是几件叠好的旧衣服，最上面那件是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边角还带着整齐的折痕，像是叠好了很久没有动过。
她把棉袄拎起来抖开：“这是我家那口子退下来之前发的，没怎么穿过，放着也是放着，你看看有人要不。”
沈清月接过去看了看，布料厚实，袖口和领口没有磨损，内里的棉花还是白的，叠痕在折缝处压得很深，像是一年多没有被人穿过，她把它放在柜台上：“能卖。”
她又看了看袋子里剩下的几件，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边角起了一些毛球，但整体还算完好；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裤，膝盖处磨薄了一层，没有破洞；还有一双没拆封的旧手套，标签还在上面，贴着去年的编号，她一样一样翻完，抬头看向那中年女人：“这些都能卖，你是想卖掉还是换东西？”
中年女人站在柜台前面，像是没想过会被问这个问题：“能换什么东西？”
沈清月说：“服务社里的东西，盐、肥皂、针线、作业本都行，你折个价，我按价给你换。”
中年女人想了想：“那换点盐和肥皂吧。”
沈清月把那几件旧衣服按照新旧和成色估了一个价，然后从货架上拿了两包盐和一块肥皂放在柜台上：“这些够不够？”
中年女人看了看那两包盐和肥皂，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旧衣服：“够了。”
她把盐和肥皂收起来，没有多留，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下回家里有旧东西，我还拿来。”
她走后，沈清月把收来的旧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分门别类码进货架最下层，贴着那排还没卖完的旧笔记本放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叠衣服上，把那件藏蓝色棉袄的布料照得泛了一层暖光。
又过了两天，来换旧物的人多了起来，先是那天那位中年女人回去之后似乎帮沈清月说了几句话，隔天早上就有人拎着一双穿不上的旧鞋来了，鞋子是半旧的解放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纹路还在，就是左脚脚踝处有一小块布面磨得快要透光了，但还没破洞。
沈清月看了看，收下了，换了一包火柴给他，那人接过火柴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回头要是还有旧鞋，再拿来。”
到了下午，来了一位年轻家属，抱着一捆旧书放在柜台上，书是用麻绳捆着的，捆得结实，边角码得整齐，像是一时舍不得扔，又实在没地方放。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那捆书：“这些都是我家那口子以前看的，搬家的时候搬了好几回了，每次都说扔，每次都没舍得。”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收也没关系，我拿回去再想想办法。”
沈清月把麻绳解开翻了翻，红书、几本旧杂志，有的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但都还能看，她把书重新捆好：“收，你要换什么？”
年轻家属想了想：“能换一包针线吗？”
沈清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针线递过去，把书搬到了柜台下面的架子上，跟之前那几本旧笔记本并排放着。
傍晚快关门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工作服，袖口沾着一点木屑，像是刚从工地上回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看了一眼门板上贴着的两张纸条，确认了一下那行字，才跨进门槛。
他肩上扛着一截旧木头，不长，大约手臂那么粗，两头已经被锯平了，边沿磨得光滑，像是以前做木工剩下的边角料。
他扛着木头走进来，把木头靠在柜台边沿上，松开肩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松木气味，是那种放了好几年之后表面干透了的木头才会有的味道。
“这是我以前做木工剩下的，没用了，你要是不收，我就劈了当柴烧。”
沈清月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木头，松木的，纹理清晰，两头的切面已经干透了，边沿没有裂纹，中间也没有虫蛀的痕迹，她站起来：“放着吧，兴许谁用得上。”
中年男人像是松了一口气，把木头轻轻放到了柜台边上的墙根底下：“那行，你不要钱，我也不要东西，就算我放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要是真有人用上了，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用不上，但也想知道它能用在哪。”
他走了之后，沈清月蹲下来又看了看那根木头，木材的纹理很直，松脂的气味在干燥的空气中慢慢散开，像是还在慢慢地等待着时间的沉淀。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关上灯，锁好门，往回走，她想起那个中年男人说的那句“但也想知道它能用在哪”，在人的手里，而不是在灶膛的火里。
她想着，也许有一天它会变成某样东西，一个孩子的板凳腿，一只搁在角落里的简易架子，或者一只被赵星辰握住的小木块，她想着想着，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