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沈清月准备离开的日子，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偏房的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极浅的灰蓝色，像是天光正在慢慢渗透.
她没有惊动赵星辰，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散落在床头的几样东西收进布袋子里，那卷藏蓝色的棉布叠好放进去，秀兰给的麻布茶袋贴着它放好，婶婶做的那双鞋她已经穿在脚上了，不用再装，她收拾完行李之后坐在床边，没有马上站起来。
隔壁堂屋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像是叔醒了，然后是他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响，跟着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像在慢慢坐起来，然后安静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站起来走到灶房，生了火，添上水，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的时候，偏房的门被推开了，赵星辰站在门口，头发翘着，揉了一下眼睛，看到她在灶台前面忙活，开口说了一句：“要回去了吗？”
沈清月回过头：“嗯，今天就回。”赵星辰走进灶房，在小凳子上坐下来，安静地等着，没有再问。
婶婶比他们起得稍晚一些，她推开灶房门的时候，看到灶台上的水已经开了，沈清月正在往碗里盛粥，愣了一下：“你几点起来的？”沈清月没有回头：“没多早，粥好了。”
婶婶站在灶房门口，她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像是看着一件她没预料到的事。过了一会儿她走到灶台旁边，弯腰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空碗，放在案板上：“那我再去炒两个鸡蛋，吃了再走。”沈清月没有推。
饭是四个人一起吃的，叔没有下床，婶婶端了一碗粥和一小碟咸菜进了正屋，过了一会儿空碗端出来了，赵星辰安静地坐在灶房的小桌边，把自己那碗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站起来。
婶婶收拾完灶台，把围裙叠好放在案板角上，走到沈清月面前：“东西都收拾好了？”沈清月说：“收拾好了。”
婶婶站在她面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偏房门口，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旧外套，放在沈清月的行李旁边：“这件外套你带上，路上冷，好给孩子披一下。”
沈清月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深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她伸手拿起来：“那这个我带走了。”婶婶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再来，她说：“路上小心，到了写封信回来就行。”
沈清月把行李系好，拎起来，走到院子里，叔正靠在正屋的门框边上，他自己撑着门框站起来了，他没有拄拐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扶着墙，沈清月看到他站在那里，走到他面前。
叔看了她一会儿：“回去了？”沈清月说：“回去了。”叔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到了写信”，他站了一会儿，说：“鞋穿着合脚就行，那茶趁新鲜喝。”沈清月说：“知道了。”叔没有再说话，他撑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身回了屋里。
沈清月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拎起行李走出了院门，赵星辰跟在她身后，小布袋挂在肩上，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还开着，婶婶站在门里面，没有追出来，也没有招手，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之后，赵星辰走在她旁边，安安静静走了一小段路之后说了一句：“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沈清月没有回头：“嗯，我知道。”
车在中午时分到了县城车站，沈清月带着赵星辰下了车，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光比早上烈了一些，从车站的棚顶斜斜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薄薄的两团，挨得很近。
赵星辰身上披着婶婶给的那件深灰色旧外套，袖口卷了两道，下摆垂到膝盖上方，像是穿了一件宽大的袍子，只露出一双穿着布鞋的脚。
沈清月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件外套明显不是他的尺寸，但裹在他身上倒是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眼睛，“你婶婆给的外套，还挺暖和的。”
赵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套，伸手摸了一下袖口的边沿，像是在感受那层布料的厚度：“厚，比我的棉袄暖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指：“这件衣服的兜也大。”
沈清月说：“那就披着，等会儿还要坐车。”
赵星辰点了点头，把外套的下摆拢了拢，跟着她往售票窗口走。
回程的路线一样，先坐短途车到镇外的大路，再换长途车回大院所在的方向，车票买好之后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沈清月带着赵星辰在车站对面的小铺子里买了一碗热面条，分了两份，一人一碗。
两个人蹲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吃的，面条上面卧着半个荷包蛋，边沿煎得微微焦黄，汤里撒了几粒葱花，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赵星辰低头吸溜面条的时候，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吃了几口之后抬头问了一句：“你婶站在门口看了多久？”沈清月用筷子夹起一绺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不知道，我没回头。”
赵星辰想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拼凑当时的情形，把那幅画面从记忆里调出来仔细看了一遍：“那她应该站了很久，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门口，门没有关。”
沈清月没有接话，她把碗里的面条吃完，喝了一口汤，把碗放在台阶边沿，赵星辰也吃完了，把碗并排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那走吧。”
长途车比来的时候空一些，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人，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低头翻着什么东西。沈清月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赵星辰坐在她旁边，靠着椅背，两条腿悬着，没有踢前面的座椅，也没有东张西望。
他把外套裹了裹，歪头看着窗外，像是在心里把来时的路跟现在的路对照着看一遍，田、树、电线杆、村庄，一帧一帧地往后移，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数那些电线杆，又像是只是看着它们一根一根地过去，沈清月没有打断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
车开了大约一个多钟头之后，赵星辰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头轻轻歪向窗玻璃的方向，手还搭在布袋子的封口上，指节慢慢松开了，他的睫毛很长，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把那件深灰色外套又拉了拉，盖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自己也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车继续往前开，车厢里的声音时远时近，轮子碾过路面缝隙时发出的规律振动传上来，通过座椅传进她的后背，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引擎声交替响着，把这些声音都收进耳朵里，像在确认它们跟她离开时的顺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