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清月到服务社的时候，天还没彻底亮透，深秋的清晨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从地面渗出来似的，覆在台阶上，摸上去潮潮的。
她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正要插进锁孔，余光扫到台阶上放着一只纸箱，不大，边长大约两拃，方方正正地搁在门边，避开了门槛正中央的位置，像是放的人特意找了一个不会绊到人的地方。
她蹲下来看了看，封口贴着一张纸，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服务社收”，字迹端正，不像是随手写的，笔画的力度均匀，收笔的时候没有拖泥带水，像是写之前已经在纸上比划过位置。
纸箱边角完好，没有磕碰的痕迹，封条也贴得齐整，四个边各压了一道，浆糊没有溢出来，她伸手把纸箱搬起来掂了掂，不重，里面装的应该是轻的东西，但码得结实，晃动的时候没有声响。她翻到纸箱侧面看了一眼，供销社的章盖在角落，日期戳是昨天，昨天下午发出今天早上到的。
她把纸箱搬进屋里放在柜台旁边的地上，拿剪刀顺着封口边沿划开，打开一看，里面码着一排作业本，整整齐齐的，封皮朝上，叠了三层，边角平齐，像是刚从货架上拿下来就直接装箱了，作业本旁边用报纸裹着一包东西，报纸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压在作业本下面，像是放的人特意让它稳住了。
她把报纸包拆开，里面是火柴，码成两排，一共十二盒，每一盒的摆放方向一致，盒盖朝同一个方向，像是在装箱的时候被人一个个转正过。
她把作业本和火柴一样一样拿出来清点，作业本三十本，一本不少，火柴十二盒，一盒不差。数量跟李红英前天说的一致，分毫不差，她把东西分别码进货架对应的位置，三十本作业本叠成一摞放在货架中层靠左的位置，边沿对齐了，十二盒火柴并排码在作业本旁边，盒与盒之间的空隙均匀。
空纸箱她压平叠好放进了柜台下面，她做完这些之后站到货架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又看了一会儿，货架上那排作业本和火柴摆得整齐，旁边是昨天补上的针线和前两天新到的盐和肥皂，整个货架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满了很多，也稳了很多。
李红英来的时候沈清月正在整理作业本，听到她进门的声音，也没有停手，她把最后一本作业本边角对齐，才直起腰来：“你昨天去供销社下完单，今天就送到了？”
李红英走到货架前面，看了看那些码好的作业本：“不是，这个是前天订的，前天我去取鸡爪的时候顺便跟大姐说了，她说这两天有货先送，大概昨天下午到的。”沈清月把那摞作业本最后几本对齐边角：“那你前天就订了？”
“前天跟她说了数量，她说有货就先送过来，不用等。”李红英蹲下来看了看火柴的摆放位置，伸手把最边上那盒往里推了半寸，让它跟其他的对齐，“作业本和火柴都是她主动说能先送的，我就没推。”
沈清月没有继续追问，把账本翻开，在进货页上记了一笔，作业本三十本，火柴十二盒。又翻了一页，在备货单的对应项目后面打了个勾。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听到门口又传来动静，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有进来，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边缘缠着一根细麻绳，绳子系成了活结，是供销社的大姐。
她站在门槛外面，篮子里放着两瓶酱油，用草绳捆着，瓶口朝上，瓶身的标签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她没有进来，只是把篮子放在门边：“酱油昨天忘了让人带过来。今天我自己送一趟。”
她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订的一箱，十二瓶，今天先送两瓶过来，剩下那十瓶过两天到，这几天进货的人多，板车不太够用。”她说完之后没有多留，“我还有事，先走了。”她转身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还要赶着去别处送东西。
沈清月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走远了，才走到门口把篮子提进来，两瓶酱油并排放着，草绳捆得紧，瓶口封着塑料膜，膜上贴着一小块白胶布，写着日期，她把两瓶酱油拿出来，一瓶放在货架上原来的位置，另一瓶放在它旁边，两瓶并排立着，标签朝外，同一方向，她在酱油瓶旁边留了一个空位，还有十瓶没到。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空篮子，边沿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像是从供销社后院直接提过来的，她把篮子收进柜台下面，打算下次去供销社的时候顺便还回去。她回到柜台前面坐下来，翻开账本，在第一行酱油下面加了一行备注：“已到两瓶，余十瓶待送。”
上午服务社照常开门，李婶来买盐的时候，看到货架上又多了一排作业本，问了一句：“作业本也补货了？”沈清月说：“补了一批，你上次说涨价的事，可能下个月还有一波，有人说火柴和作业本可能也要涨。”
李婶听完想了想：“那我先买几本囤着。”她拿了两本作业本和一盒火柴，“回头涨价了省得再跑。”刘嫂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几张毛票，进门之后先站了一下，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先从作业本看到火柴，又看到那两瓶新到的酱油。
她指着酱油：“这个也是新进的？”沈清月说：“昨天刚到的，进了两瓶，还有十瓶在路上。”刘嫂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昨天碰到刘德贵家那口子，她也在说涨价的事，还说你们服务社这几天在囤货，让大家能买就先买，她是从供销社回来的路上说的。”
沈清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刘德贵家那口子说的“你们服务社这几天在囤货”，说明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比她想象中快，她把笔放下：“那她有没有说囤了什么？”
刘嫂想了想：“她说你们进了作业本和火柴，还说要进酱油，她还说你们服务社动作快，涨价的消息还没正式下来，你们已经把货备上了。”沈清月听完，点了点头：“那你们家要是用得上，这几天买也行。”
刘嫂想了想：“那酱油先拿一瓶。”沈清月从货架上取了一瓶酱油放在柜台上，刘嫂付了钱，把酱油瓶夹在胳膊底下，走的时候又在门口说了一句：“涨价这事，早备上早安心。”她推门出去了。
下午沈清月抽空把供销社送来的那批货的价格跟账本上的进货价对了一遍，作业本还是老价钱，火柴也是老价钱，酱油也是老价钱，她把那些数字在纸上重新抄了一遍，跟账本上的旧记录比了比，确定没有出入。
她在备货单那页下面又加了一行字：“供销社大姐亲自送了两瓶酱油来，火柴和作业本已到货，价未涨。”她写完合上本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货架上那排码好的火柴和作业本，跟半个月前货架空荡荡的样子比起来，像是换了一间屋子。
傍晚收摊之前，李红英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货架前面停下来，喝了一口，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排码好的作业本和火柴，又看了看剩下那瓶酱油，然后说了一句：“那十瓶酱油送来了跟我说一声，我搬进去。”沈清月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今天的收入，听到她的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搬的时候我跟你一起。”
李红英没有接话，转身回了后厨，帘子落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货架上的价目表边角掀了一下，沈清月看着那阵风把纸边吹起来又落回去，然后低头继续理钱了。
连着两天货都没到，第四天早上，沈清月到服务社开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台阶上、门边、墙根底下都没有纸箱，也没有篮子，什么都没有，她进了屋，开了灯，把昨天剩的卤汤热上，鸡蛋剥好下锅，到上午十点左右，供销社那边还没有动静，她放下手里的账本，站到门口往供销社的方向看了一眼，路的那一头没有人影，只有风从主路上穿过去，带起一片干燥的尘土。
李红英从后厨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酱油还没到？”沈清月说：“还没到。”李红英端着水杯站在柜台旁边，杯沿搁在嘴唇边，没有喝，过了一小会儿她说：“她说板车不够用，过两天再送。”沈清月说：“那再等等。”李红英放下水杯，没再说什么，进了后厨，她的脚步声在帘子后面响了几下，然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