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走到最后一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槐树梢头了。
巷子里的人家该开门的都开了,院子里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倒水的哗啦声,她在那扇旧木门前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三下,门开得很快,像是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脚步声在等着。
赵婶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青菜,看到是她,没有意外,先开口问了一句:“还到我家了?”
沈清月说:“嗯,最后一笔。”她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递过去,三块六,数好的,零钱里夹着两张一块的纸币,剩下的是一毛两毛的硬币,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旧金属的哑光。
赵婶把青菜放到门边的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去,一张一张数完,她数钱的动作不快,每一张都要抚平边角才放到下一张上面,像是在对待一笔不能出错的账目。
“三块六,没错。”她数完没有立刻放进口袋,站在门口多看了沈清月一眼,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里那个空了的信封上,又落回她脸上。
“你上回来服务社的时候,”赵婶说,“我还想,这姑娘怕是撑不了多久。那时候你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走路也低着头,说话也不看人。”她顿了顿,“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你今天跟那天不一样了,肩膀上能扛住东西了。”沈清月说:“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赵婶把钱折好放进口袋,伸手把门边那筐青菜端起来往屋里走了半步,又停住了:“你那些钱,是卖卤味攒的。”
“是。”
赵婶点了点头,“刘德贵家的鸡蛋,李嫂家的鸡蛋,都是你帮他们卖的。我听说了,你帮人家卖东西,人家也愿意把东西送过来给你卖,这事你做对了,往前走,别回头。”
她说完端着青菜筐进了堂屋,身影消失在门框里,沈清月站在门口,把那个空信封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点了一下头,不知道是对着赵婶的背影还是对着自己:“嗯,以后好好过。”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巷子,东边的光照在青灰色的墙面上,把每一道砖缝都照得清清楚楚。青苔沿着墙根往上爬了一截,在光里泛着潮湿的绿意,空气中飘着早饭的香味,不知道谁家在烙饼,面香和油香混在一起。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信封看了看,里面连一张毛票都没有了,纸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纸币被拿走后留下的褶皱痕迹,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下,空的。
她把信封叠了两折放回口袋,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那种“事情做完了”的轻,更像是身上卸掉了一块一直背着的重物,胸腔里的呼吸忽然顺畅了,肩膀也跟着沉了下来。
她走到大院中央的时候,李婶正端着洗衣盆从家门口出来,盆沿搭着一件湿透的蓝布褂子,水珠沿着盆边往下滴。她看到沈清月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把洗衣盆放在门口的石台上,直起腰喊了一声:“还完了?”沈清月说:“还完了。”
李婶点了点头,弯腰把盆里那件衣裳拎起来抖开,搭在旁边的晾衣绳上,又拿起第二件,边抻边说:“那以后别欠了,欠人的日子不好过。”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清月,像在跟盆里的衣裳说话。
沈清月站在巷口,看着李婶弓着腰晾衣服的背影,晨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李婶搭完最后一件衣裳,直起腰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些债还完了,心里松了吧?”沈清月站在巷口,想了三秒,然后说:“松了。”
李婶点了下头,弯腰端起空盆:“松了就对了,欠着东西的时候人是不完整的,债还完了,人才是完整的。”她端着盆转身进了院子,门没关,像是特意留着的。
沈清月说:“嗯,以后不欠了。”她说完之后没有马上走,在巷口站了大约几秒钟,看着李婶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才继续往服务社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像是这一个月积攒的东西需要在最后一趟回去的路上慢慢摊开,路过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树底下坐着两个家属在择菜,看到她过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择菜,另一个没有抬头,但择菜的手比刚才慢了一点。
沈清月没有停步,但她走过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低声的:“听说她把债还完了。”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是啊,攒了一个月,说是卖卤味赚的。”
她没有回头看,继续往前走,走到服务社门口的时候,赵星辰正蹲在台阶上写字,他今天换了一支新铅笔,比之前那截短笔头长了一截,削得尖尖的,旁边放着一小块橡皮。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纸面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最上面一行是“木”字,第二行是“星”字,第三行只写了一个偏旁,像是写到一半被打断了。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铅笔停在纸面上没有挪开:“你还完了?”沈清月说:“还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到一半的那个偏旁,又添了一笔,把它补成了一个“好”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举起来给她看,纸面朝外,正对着她的方向,沈清月看了看那张纸,最上面的“木”字笔画已经稳了,第二行的“星”字也端正了不少,最下面那个“好”字的“女”字旁写得有点挤,“子”字的那一横画得倒是平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张纸:“‘好’字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赵星辰把纸放下来,铅笔搁在纸面上,“赵婶教我的,她说你以后会对我好,我说我知道。”沈清月蹲在台阶旁边,看着纸上那个“好”字,笔画虽然歪斜,但赵星辰写得认真。
赵星辰把那张纸举在手里又看了一遍,然后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他把纸翻回正面,指着“好”字旁边的空白处:“这个字旁边还能写别的。”
“你想写什么?”
赵星辰想了想:“写‘家’。”沈清月拿起铅笔在“好”字旁边写了一个“家”字,赵星辰仿着开始写,宝盖头写得太宽了,下面的“豕”缩成一团,整个字挤在一起。
沈清月看了看:“宝盖头可以收一点,下面的‘豕’展开一些,就好看了。”赵星辰在那行下面又写了一遍,比第一遍宽敞一些,但还是歪,他又写了第三遍,然后把三行字放在一起比了比。
“第三个最好。”沈清月说,赵星辰没有再写,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沈清月说:“进去吧,今天还要做卤味。”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像是这扇门他已经进过很多次了,不需要再确认自己该不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