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天没亮沈清月就起来了,她穿好衣服走到后院的时候,天边才刚透出一层极浅的灰蓝色,厨房门虚掩着,锁昨天已经开了,她推门进去,把扣在灶台上的那口铁锅端下来。
锅比她想象中沉,两只手端着边缘才能挪动,她把锅放在地上,打了一盆水蹲下来刷,锅底的灰垢积了不知道多少层,第一遍刷过去水就黑了,她换了第二盆水,继续刷,刷到第三遍的时候锅底露出铁色的本来面目,她把它端回灶台上,架上。
柴火是昨天傍晚她从后院墙角搬来的,干透了,一折就断,她拿了几根细柴架好,划了火柴点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锅底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她把昨晚泡好的料包扔进锅里,加了水、酱油、盐,盖上盖子,等它滚起来,厨房里没有窗,火光从灶膛口映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忽长忽短地晃着。
水烧开的时候李红英站在了厨房门口,她没有进来,先在门框上靠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闹着玩的。”沈清月没有回头,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汤色已经微微泛黄了,料包在滚水里翻上来又沉下去。“料包放好了?”“放好了。”
李红英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几点起来的?”
“五点多。”
李红英没有再问,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前头。
沈清月守着那锅汤,每隔几分钟揭开盖子看一眼,汤色从清变浊,从浊变成微微泛着油光的褐色,味道先是溢出桂皮的暖香,跟着是花椒的微麻和酱油的咸鲜,几种气味混在一起,把整间厨房填满了。
她站在灶台前面没有走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配方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着“鸡蛋、豆腐、肉”,她一样都还没准备。
她把火熄了,把锅盖盖好,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前头,李红英正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看到她空着手出来,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卤味呢?”
“汤有了,料还没有。”
李红英看了她一眼:“那你白忙活了一早上?”
“没白忙,汤煮出来了,明天直接下料就行。”沈清月走进后厨,把那口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凉之后把汤滤进一个干净的瓦罐里,盖上盖子,放在厨房最阴凉的角落。她蹲下来看了看罐口边缘的密封程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傍晚的时候她去找了刘德贵,他正在院子里收拾鸡棚,看到她来了,拍了拍手里的碎米:“有事?”
“我想跟你订一批蛋,不是代卖,是我自己要用,做卤味,第一批先要十五个。”
刘德贵想了想:“什么时候要?”
“后天。”
“行,后天给你留着。”他顿了顿,“你做卤味?”
“嗯。”
“做好了拿一个来给我尝尝。”
“行。”
第二天一早,沈清月去了供销社,柜台后面的大姐认识她,见她进门就问:“今天要点啥?”沈清月说:“豆腐,两板。”大姐从后头端出两板豆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又多问了一句:“你上次不是买了盐和火柴?这次换豆腐了?”
“做点东西用。”沈清月付了钱,把豆腐放进带来的篮子里,两板豆腐沉甸甸的,隔着油纸能摸到豆腐还带着湿气,凉的,新鲜。
她拎着篮子回了服务社,把豆腐放在后厨案板上,没拆封,然后又去找了李红英,李红英正蹲在后院墙角整理柴火,看到她过来站直了身:“怎么?”
“你今天要是去镇上,帮我带一斤猪头肉和十个鸡爪。”沈清月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钱先给你。”李红英接过去数了数,折好放进口袋:“下午回来给你。”
下午三点多,李红英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放在案板上,解开绳结,里面是一斤猪头肉和十个鸡爪。
猪头肉是卤好的半成品,颜色泛着浅褐色,皮肉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油冻,鸡爪已经剪了指甲,洗得干干净净。
李红英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好:“肉铺老板说这个猪头肉是今天早上新煮的,你要是不卤直接吃也行,鸡爪他帮你剪好了。”沈清月把肉和鸡爪看了看,说:“谢谢。”李红英没接话,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张桂芳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提东西,走到后厨看了一眼案板上腌好的肉和鸡爪,又看了看那两板豆腐,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下锅?”沈清月说:“明天早上。”
张桂芳走到案板前面低头看了看那叠猪头肉,伸手拨了一下肉片的厚度,她说:“这肉切得有点厚,卤的时间要加长,不然芯子进不去味。”
她从案板旁边拿起沈清月那把菜刀,把肉片重新切了一遍,她切的时候动作不快,稳而干脆,一刀是一刀,每片大约一指厚,码在盘子里。
她把刀放下:“这样卤进去容易入味。”她说完把那些重新切好的肉片码回案板上,又拿起一个鸡爪翻了翻,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油。“卤好了叫我来尝一口就行。”
“行。”
张桂芳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那两板豆腐沥过水没?”沈清月说:“还没。”
“晚上沥一下水,明天卤的时候豆腐不会散。”她说完出了门。
沈清月站在案板前面,把那两板豆腐从油纸里拆出来,放在漏盆里控水,她又看了一眼那盘重新切过的肉片,比她自己切的确实匀了许多,厚薄一致,边缘齐整,码在盘子里像尺子量过似的。
她把肉片重新盖好布,把鸡爪用盐抹了一遍,把豆腐压上重物,做完这些她关了厨房的门,锁好,往前头走了。
赵星辰坐在柜台旁边的矮凳上,正在翻那本《小王子》的后面几页,他看到她过来,头也没抬:“你备好料了?”沈清月说:“备好了。”他把书合上,抬头看着她:“你明天几点做?”“五点。”
赵星辰把书放回抽屉里,从矮凳上站起来:“那我跟你一起起来。”
第三天,天还没亮透,后院厨房的灯就亮了。
沈清月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细柴架好了,一根火柴划下去,火苗舔着柴皮慢慢往上爬,厨房里没窗,光线全靠灶膛里的火光和头顶那盏拉线灯泡。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赵星辰站在门口,他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脚上踩着布鞋,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
“你起来了?”沈清月问。
“醒了一会儿了。”赵星辰走进来,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你几点起的?”
“四点半。”
赵星辰没有接话,他坐在那儿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生火,火光把他的脸烤得微微泛着暖色。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第一锅?”
“嗯,今天第一锅。”
沈清月把火调稳了,把昨晚滤好的卤汤从瓦罐里倒进锅里,汤接触到锅底的时候发出一声绵长的“嘶”声,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她把剥好的鸡蛋一个个放进去,十五个,码了两圈,然后是豆腐,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轻轻沿着锅边滑进去,最后是肉和鸡爪,顺着豆腐的边缘放好,锅里的汤翻上来又沉下去,把所有东西都裹进了褐色的汁液里。
她盖上盖子,把火调小了一点,厨房里只有两种声音,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和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一高一低地叠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屋子。
赵星辰坐在旁边看着那口锅:“要等多久?”
“一个半钟头。”
他没有再问,安静地坐在那儿。过了大约一刻钟,锅盖边缘开始冒出一缕缕白汽,带着香气从缝隙里溢出来,赵星辰吸了一下鼻子,没有说话。
沈清月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用长筷子把靠近锅边的鸡蛋翻了翻,鸡蛋外表已经渗进了一圈浅褐色的纹路。她又夹了一块豆腐看了看,豆腐表面正在慢慢变色,她把锅盖重新盖上。
又过了半个多钟头,香气比之前更浓了,李红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火,又看了一会儿锅盖边缘不断冒出的热气。然后她走进来,在灶台对面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口锅:“闻着是成了。”
沈清月揭开锅盖,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晾了一下,然后递给她,李红英接过去,没有吹,直接放进了嘴里,她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把豆腐咽下去了。她没有说话,又夹了一个鸡蛋,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吃完一整个之后她把筷子放下:“明天还做。”
赵星辰在旁边看着,等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踮起脚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我能尝吗?”
沈清月给他夹了一块豆腐放在碟子里晾着,等温度合适了递过去。赵星辰没有用筷子,用手指捏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半块,又咬了一口,他嚼完之后把碟子放回灶台上:“好吃。”
沈清月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卤汤还在冒着细密的气泡,她把锅盖合上,让余温继续浸着剩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