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辰跟沈清月去服务社,连续跟了三天。
第一天他坐在矮凳上写自己的字,第二天他开始帮忙递东西,第三天他主动把门口歪了的扫帚扶正了。李红英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回后厨的时候顺手把两包针线挪到了货架低一点的位置,正好是他伸手能够到的那一格。
沈清月注意到了,她低头记账的时候,余光看到赵星辰正把一包火柴从货架边沿往里推了一点,大概是怕它掉下来。他把手缩回去的时候看了沈清月一眼,像是确认这个动作有没有被看到。沈清月没有抬头,但她说了一句:“放得对。”
上午李婶来买东西,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赵星辰:“这小子几天不见长胖了一点。”赵星辰没有接话,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确实没有以前那么空了,沈清月也看了一眼。
过了两天,孙小梅又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穿着那件军大衣,没有像上次那样小心翼翼地拢着下摆,走得自然了一些,她在柜台前面站定,把手里的一个旧布袋放在台面上:“阿姨,我哥让我把这个送来,他说上次大衣的事,这个算是一点心意。”
沈清月打开布袋,里面是几个苹果,个头不大,但红得匀称。“你哥哪来的苹果?”
“他一个战友家自己种的,给他拿了一袋,他说分几个给你尝尝。”孙小梅说完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走,她看了一眼柜台旁边那把矮凳,赵星辰正坐在那儿低头写字,孙小梅弯下腰看了看他写的字:“你在写什么?”
赵星辰抬起头,不太习惯被陌生人凑这么近,但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沈清月,还是说了一句:“写字。”
“写了几个?”
赵星辰把纸翻过来给她看,上面写满了“星”字和“木”字。孙小梅一个一个看过:“这个‘星’字写得最好。”
赵星辰没有说“谢谢”,但他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折好放进了口袋,孙小梅站直了,对沈清月说:“他跟你来服务社坐一整天也不闹?”
“他自己来的,不闹,写写字,递递东西。”
孙小梅看了一眼赵星辰:“那你等我一下。”她说完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本旧作业本,撕了半页空白纸,又掏出一支圆珠笔,飞快地在纸上画了什么。画完之后她把纸递给赵星辰:“送你的。”
赵星辰接过来低头看,纸上画了一只小猫,蹲着,尾巴卷成半圆,旁边写了两个字:“钓鱼。”他看了很久,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口袋,跟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放在一起,“谢谢。”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孙小梅点了点头,转身跟沈清月道了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星辰,赵星辰正低头把口袋的扣子扣好,像是怕那张纸掉出来。
孙小梅来过之后,服务社门口像是多了一串看不见的脚印,她隔两天来一次,不买东西,有时来坐一会儿,有时放学路过拐进来说两句话。
她来的时候会蹲下来跟赵星辰说话,声音不高,像大姐姐跟弟弟说话那样的音量,赵星辰从一开始只答一个字两个字,慢慢变成了能说一整句话。
他第一次主动跟孙小梅说话是在她第三次来的时候,他坐在矮凳上抬头说:“那只猫是黄色的吗?”,他问的是那张画,孙小梅蹲在他旁边:“你喜欢黄色?”赵星辰想了想:“喜欢。”孙小梅说:“那我下回画一只黄色的猫给你。”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没有插话,把账本翻了一页。李红英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人,退回去了。
傍晚赵星辰跟着沈清月回家的路上,走了一段路忽然说了一句:“她下回给我画黄色的猫。”沈清月说:“嗯,我听到了。”
赵星辰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
又过了两天,赵砚深回来得比平时早,沈清月正在厨房切菜,听到他进门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赵星辰从堂屋跑过来的脚步声,赵砚深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今天在服务社干了什么?”
赵星辰的声音跟过去:“递了东西,写了字。”
“写了什么字?”
“写了‘星’字,还写了‘木’字。”赵星辰说,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一个姐姐给我画了一只猫。”
赵砚深的声音顿了一下:“哪个姐姐?”
“穿军大衣的姐姐。”
沈清月没有出去,继续切菜,但案板上的动静稍微慢了一点,她没有听到赵砚深继续追问。过了大约十来秒,她听到赵砚深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厨房门口,他在门口站定:“他说的那个姐姐,是怎么回事?”
沈清月回头看了他一眼:“孙国栋的妹妹,上次拿了军大衣的那个,三连的。他妹妹来替他道谢,顺便送了几个苹果,后来她又来了几次,跟星辰说话,给他画了张画。”
赵砚深靠在门框上听着,听完之后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他最近话多了。”沈清月说:“嗯,话多了。”赵砚深在门口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开了,沈清月低头继续切菜。
到了周末,孙小梅又来了一趟,她这天穿了件蓝色外套,军大衣没穿,大概是因为天没那么冷了,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进来先蹲到赵星辰旁边递过去:“黄色的猫。”赵星辰接过去打开,纸上是那只黄色的猫,比上一次画得更仔细了,胡须一根根画得分明,尾巴卷成半圆,旁边还是那两个,“钓鱼。”
赵星辰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月都有点担心他是不是要说点什么奇怪的话,但他看完之后抬头说了一句:“我能贴在墙上吗?”
孙小梅愣了一下:“你贴吧。”赵星辰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的墙上,找了一下位置,在那张手写的“针线一毛五·盐三毛”的价目表旁边,把他那张画贴了上去。
他贴的时候很仔细,按了按四个角,又后退一步看了看正不正,然后回到矮凳上坐下了。那张黄色的猫和价目表并排贴着,颜色和字体完全不搭,但看起来意外地和谐。
孙小梅站起来看了看那张画贴好的位置:“贴得挺正的。”赵星辰没有说话,但沈清月看到他的脚在凳子下面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她注意到了。
那天下午,赵星辰一直没有把那幅画取下来,傍晚回家的时候,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黄色小猫,然后才跨出门槛,沈清月跟在他后面锁门,也看了一眼那张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