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
楚岚从通远门入,绕西水门,穿旧城,沿金水河西岸的小巷一路潜行。
青布直裰,脚下一双半旧的短靴,跟汴京街头的役夫没什么两样。
只是腰间那枚不起眼的铜牌,能让他畅通无阻地进入东角楼,八王府的别院。
赵璇霏这会儿在后院廊下看一封从江南来的信。
廊外几株老桂开得正好,香气沉得发腻,她的眉头却微微蹙着。
楚岚在月门边站定,抱拳,没出声。
“回来了。”
赵璇霏没抬头:“讲。”
“是。”
楚岚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一卷封好的纸笺,双手递到旁边的石案上。
赵璇霏这才放下手中信,拆开纸笺。
楚岚写得很密,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没有废话。
顾淮在白鹿洞先是被李嵩阳当堂诘难,接着以经解经、以史论政,硬生生把山长的“异端”二字驳了回去。
第二夜李嵩阳单独召见,两人谈到灯尽,从冗官说到真宗朝官制,从边患说到西夏新君。
第三日李嵩阳当着全山学子认错,亲口说出“有宰辅之器”,又把三十年珍藏的边防旧档、州郡图志尽数赠了顾淮。
纸笺最后附着几份传抄的策论残篇,字迹潦草,明显是多人抄录的。
赵璇霏缓缓读毕,将纸笺搁回石案上。
廊下只有桂花偶尔落地的细碎声响。
楚岚站在两步外,静静看着她从第一行字读到最后一个字。
良久,她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这些策论,多少人抄录过了?”
“保守估计,以白鹿洞为中心,方圆三百里内的州县学,都有人在抄。南康军、江州、饶州,甚至洪州的士子都托人来要。”
楚岚沉吟片刻:“书院那边的消息说,李嵩阳把顾公子的《边防备要》贴在告示栏上,让学子先抄再议。石介那篇《读顾解元边事论》已经传到太学去了。”
“太学。”
赵璇霏轻轻重复这两个字,手指在石案上叩了一下。
“是。太学生里分了两派,一派捧,一派骂。捧的说这是经世致用之学,骂的说这是乱儒门规矩。但是还有个消息。”
“继续说。”
“柳元景最近跟吕府走得很近。他托了吕公弼的门路,递了一份札子,参白鹿洞山长‘纵容妖言、蛊惑士心’,矛头直指顾公子。”
楚岚声音放低,“札子里写以边事论议朝政,形同诽谤。”
院中桂花又落了一瓣,正好落在赵璇霏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那瓣花轻轻弹落。
“该来的,躲不掉。顾淮现在如何?”
“顾公子走的是陆路,短笺发出去三天了,应该到了星子镇以北。”
楚岚犹豫了一瞬:“但京中的风向,他未必清楚。吕公弼那札子还没递进政事堂,被王曾的人压在了中书。王相公的意思是……”
“王曾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赵璇霏打断他,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吕夷简不问,不代表他不知道。一旦朝议起来,李嵩阳的名声也保不住,白鹿洞那帮学子更顶不住。”
她转身,目光落在楚岚脸上。
“我打算去白鹿洞。”
楚岚瞳孔微缩,往前迈了半步:“郡主!”
“听我说完。”
赵璇霏抬手止住他。
“我不走明路。以宗室南下巡察文教的名义请旨,轻车简从,不摆仪仗。沿路过州县、访书院,明面上查学风,暗地里顺道看看民生。到了南康军地界,再想办法进白鹿洞。”
“郡主,您身份贵重,南下一路颠簸不说,白鹿洞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一被人认出,弹劾的折子会直接从南康军飞到御史台。到时候不但帮不了顾公子,连八王府都要被牵连。”
赵璇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楚岚,你觉得顾淮现在缺的是什么?”
楚岚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缺的不是才学,也不是胆量。这些东西李嵩阳已经替他在士林证明了。”
赵璇霏拿起石案上那几篇传抄的策论。
“他缺的是要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看清楚,哪些是冲他来的,从哪个方向来,什么时候到。”
“所以您要亲自去?”
“对。”
楚岚额角微微见汗,声音比方才急了几分:“可您去了能做什么?白鹿洞的书生能护着他?还是您能在那里替他挡箭?”
赵璇霏把纸笺折好,收进袖中。
“我不能替他挡箭,但我能让他看见,庙堂上也有人注意到问题了。”
楚岚沉默了。
他跟了郡主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停。
赵璇霏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请旨的事,我来办。你回去,不要惊动顾淮。就远远跟着,留意柳元景那边还有什么动作。若有紧急消息,用老法子递。”
“那您身边……”
“带几个人就够了。父王那边我去说。”
楚岚最后看了她一眼,抱拳躬身,退出了月门。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旧城小巷的深处。
赵璇霏独自站在廊下,桂花还在落,香气越来越浓,压得人胸口微微发闷。
以边事论议朝政,形同诽谤。
足够了,足够要了一个寒门解元的命了。
“蠢。”
她轻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柳元景,还是在骂顾淮。
转身进了内室,开始拟请旨的奏疏。
夜里,赵元俨的书房里灯亮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父女二人谈了什么,只听到书房门开时,八王爷似乎叹了口气:“你想好了就行。”
清晨,宫门刚开,赵璇霏便递了奏疏。
措辞极为恭敬,说宗室女子久居深闺,于文教民生多有隔膜,愿南下巡察州县学政,体察民间疾苦,以尽宗室之责。
奏疏到了仁宗案头,曹皇后正好在旁边。
仁宗看了看,又递给皇后。
曹皇后垂目读完,只说了一句:“丫头有这个心,倒是难得。”
仁宗斟酌许久,批了。
赵璇霏在八王府收拾好了行装,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几个扮作随从的暗卫。
临出发前,赵元俨站在王府二门的台阶上,看着女儿上车。
他没说什么叮嘱的话,只在帘子落下之前,沉声问了一句:“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帘子后面沉默了一瞬。
“不是还有父王您嘛。”赵璇霏的声音很轻。
车队出了汴京南门,沿官道一路向南。
赵璇霏放下车帘,从袖中摸出那几篇传抄的策论,展开,逐字逐句地重读。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微微颠簸,墨字在眼前轻轻晃动。
她读得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些潦草的字迹,去辨认一个她还不曾真正面对面见过的人。
车队转过一片枫林,南方山影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