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景把窗推开一条缝,晨风裹着潮气灌进来。
巷子口几个婆子正凑在一处,嗓门压得极低,可“顾淮”两个字还是顺着墙根往耳朵里钻。
“县试头名?谁知道怎么来的。”
“我表兄在考场当值,亲眼看见有人给他塞东西……”
“那他怎么还能当案首?”
“架不住上头有人呗。”
“啧啧,地里刨食的,手脚就是不干净。”
柳元景听完,才把窗合拢。
桌上放着一盏冷茶,端起来啜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口往下走,心里却像烧着一炉火。
“柳安。”他叫了一声。
柳安从门外闪进来,垂手:“公子。”
“外头的情形如何了?”
“比昨日更凶。城南瓦子都在传了,有人又添了一段,说他烧圣贤书、辱骂先圣。几个书生在望月楼传抄他的文章,当众一句句拆,说句句都是歪理,还要联名请县太爷重查卷子。”
柳元景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用再交代什么,话传到这个份上,水已经浑得看不见底。
走到窗前,晨光正好,巷口那几个婆子散了,只留下扫地声和卖豆腐的梆子声。
“穷酸。”
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心口熨帖。
顾淮这时正穿过东市,手里拎着刚抓好的两副药,走得不快,没特意低头。
可他一过去,原本热闹的摊子就像被人按住了舌头。
卖炊饼的汉子话头“嗷”地卡在嗓子眼,只在邻摊人胳膊上捅了捅。
等顾淮走出三五步,嗡嗡的议论才从他身后浮起来:“就是他?”“哪个?”“县试案首,那个顾淮啊。”“听说考场里……”
他没回头,也没放慢脚步。
到了书肆,掌柜是个瘦小老头,平日见了他都笑呵呵打招呼。
今日却只扯了扯嘴角,把刀纸包好递出来,眼神直往旁边飘。
顾淮接过纸,付了钱,照例说了句“劳烦”,转身出门。
街角有人在念他的文章。
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把几页抄本举到人前,念得抑扬顿挫:“……他说什么‘富者不得独免,贫者不得独困’。替穷鬼说好话,博个清名罢了!圣人之道,经天纬地,轮得到他来指手画脚?”
围观的人连连点头,有人高声应和:“这种人,配当案首?就该把功名夺了去!”
顾淮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书生瞥见他,话音一顿,眼神又疑惑又打探。
顾淮淡淡看了他一眼,没理会。
那书生被他这一眼看得嘴唇翕动,到底没再说下去。
顾淮刚到家门口,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苏明远一脸急躁地站在门里踱着步:“你可算回来了!望月楼那帮人,什么李公子、张公子,把你的策论抄了满桌,一句一句往外拆,说你是‘标新立异、悖逆圣贤’!还写了联名信,要县太爷重查你的卷子!我这就去找他们,我当面问问!”
人说着就要往外蹿。
顾淮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站住。”
“你别拉我!他今天敢放狗咬人,明天就敢骑你头上拉屎!”
“现在去吵,只会把水搅浑。等他们跳到台前,再一并收拾。”
苏明远瞪着他:“你总说等!等到何时才算?”
顾淮把纸和药放进屋里,倒了一碗水,喝完:“今天跳出来的只是几个书生,柳元景连脸都没露。你现在去找他,他一句‘与我无关’,落在外人眼里倒像是咱们做贼心虚。不划算。”
苏明远张了张嘴,憋了半天,一屁股坐到门槛上:“那你倒说个办法,总不能由着他们喊。”
顾淮眉头上扬,没答话。
他从包袱里抽出那叠底稿,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指在“富者不得独免,贫者不得独困”那行字上。
苏明远看着他那个动作,莫名觉得后背生凉。
过了饷午,联名的状子就到了县衙。
送的是柳家一个远亲,带了几十名生员的联名帖,跪在衙门口不起,说顾淮县试文章“标新立异、悖逆圣贤”,请县太爷秉公重查。
围观的百姓站了一圈,交头接耳,场中悉悉唆唆的。
衙门内,王县令把联名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色越来越沉。
师爷在旁边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道:“东翁,这帖子看着是几个书生不甘心,可背后是谁的手笔,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王县令把信拍在案上:“我当然清楚!正因清楚,才不能轻举妄动。顾淮的卷子是几位考官一同看的,搜检也干净。重查,查不出名堂。不查,这联名信往府里一递,我一个‘懒政’的帽子就脱不掉了!”
师爷默然须臾:“大人,小的倒有个主意。不如让人给顾小子透个话,让他自己想办法平息。他若压得住,大人省了麻烦;他若压不住,大人再公事公办,也占得住理。”
王县令沉默半晌,摆摆手:“去吧。”
薄暮时分,一个老仆敲开了顾家的门。
他站在门口,把话递进去:“县太爷让小的来问一句,外头的事,案首打算怎么办?联名的状子到了县衙,大人压不住太久。案首若能自己平息,县衙自然不会难为;若想不出法子,大人只好照章查办。”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冷硬。
顾淮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册书。
他听完,点了下头:“劳烦回报县太爷,三日之内,学生便会把这桩事了结。”
老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笃定,便拱了拱手,退进暮色里。
顾淮掩上院门,身后传来苏明远的声音:“你跟他说三日?”
顾淮转过身,把书摊到桌上:“明远,你明天去广贤茶楼。”
“广贤茶楼?”苏明远一听到这个名头,先是一愣。
广贤茶楼是县里最大的茶馆,平时说书讲史、鱼龙混杂,消息从那儿传出去,半个时辰能过三条街。
“去做什么?”
“发帖子。三天后,我当众点评自己县试的文章。”
顾淮还是那样平和。
“从头讲到尾,逐句讲。谁不服,当天来,当场对质。”
苏明远差点没站住:“你疯了?这不等于把全城人都招来看热闹?柳元景正愁没机会,你这不是送上门去?”
“他们等的不就是这个?”顾淮抬眼,“县尊令我了结了此事,我若躲着,就只能说是我心虚了。我若大大方方上台,把自己写的文章一句句摆到太阳底下,你觉得,他们还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
苏明远愣了片刻,眼里的急躁一点点退了下去,双手重重一拍大腿:“成!干了!”
帖子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广贤茶楼,三天后,寒门案首顾淮当众解读县试文章。
消息像长了腿,茶馆酒肆、瓦子巷弄,连城西那个爱说闲话的剃头匠都在问:“真敢来?”
“人家说了,谁都能去问。”
“还真有不怕的啊!”
有人等着瞧好戏,有人暗自钦佩,也有人冷笑:“送上门,怕是要被那帮世家子弟撕成碎片。”
柳家书房里,柳安把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柳元景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他主动发帖子?”
“是。满城都在传。”
柳元景站起来,踱了两步,眼里泛起一层玩味的光:“好,好啊。我当他能装多久,到底沉不住气了。”
他望向窗外,夜色里柳家院墙高耸,:“他要当众讲?那就当着满城读书人的面,让他把最后一点脸皮丢干净。自己送上门来……”
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一刀送他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