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过一个红绿灯,程家平把信封递了过来。沈时晚抽出来看了一眼,照片里一个穿蓝夹克的男人站在铁皮柜前面,后背左肩胛有块浅色污渍。她合上信封。
他骑走了那辆车。程家平说。
沈时晚没问第二遍。程智明自己骑走了三十七号,又自己骑回来还了。对面楼老头听见的就是铁皮柜门被合上的声音。
程智明调来江城是零九年年底,程家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系统改制,他申请的。跟组织安排没关系。
为什么急着走?
程家平没接话。车速慢下来,打了一个方向拐进铁西那条窄街。老物资局家属院的红砖墙头爬满了爬山虎。车停在六号楼底下,熄火之后程家平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没动。沈时晚等着。然后他解了安全带,说:等下我先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五层楼爬上来的工夫谁都没说话。程家平走到五楼左边那扇绿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又补了两下——短长短短。里面没动静。他再敲,重了。拖鞋蹭地的声音从门后头慢慢靠过来,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防盗门拉开一道缝,门链还挂着。
程智明的脸从那道缝里露出来。
头发花白,眼角的褶子压下来,脸颊塌着。但他左肩胛那件灰衫子上还留着洗不掉的浅色印痕。他先看见程家平,肩膀缩了。然后目光往旁边移了一寸,看见沈时晚,抓着门边的指节白了。
老程,程家平的声音平平的,开门。
程智明没动。他隔着那道缝看沈时晚,看了三四秒,喉咙里像塞着东西。你是——
宁城那条巷子,沈时晚打断他,对面三楼的老头说你蹲在巷口。你笔记本里写我走了。你说你站了不到十分钟闻了味道就走了,但你十点多又回去了。
门链哗啦一响,门被从里面拉开。程智明转身往客厅走,脚上拖着一双变形的蓝拖鞋,背影垮下来一截。沈时晚跟进去,茶几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梗沉了底。程智明没招呼任何人坐,自己先跌进沙发里,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裤面。沈时晚站在茶几对面,帆布袋的带子从肩上滑到臂弯里。
我妈走进那条巷子的时候,你看见了。
程智明的手指停了。
你蹲在那儿没走。你等什么?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那点亮是混的。你是——她女儿?
沈时晚没点头没摇头。程智明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他看了一眼鞋柜旁边的程家平。程家平靠在那里,胳膊交叉在胸前,目光压在他身上。
她走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她了,程智明开口,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巷子里有人等她。我想喊她——没喊出来。
谁在等她?
程智明两只手攥成了拳头,裤面的布料皱在手心里。那天晚上我骑走了车就是想把人引开。我以为巷子里没人了才蹲回去。我蹲在那儿抽烟,闻见那味道了。然后她走进去了。我刚站起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巷子另一头有人动了一下。站着的。
你看见了谁?
太暗,隔得远。他摇头,脸没看清。但我认得那件衣服。领口露出来的那截毛衣,白天在工具科走廊上见过。
沈时晚低头看了一眼臂弯,带子勒出一道浅痕。谁穿的?
程智明的嘴唇哆嗦起来。那天白天他在工具科骑走了一辆车。三十八号。后勤科的车。钥匙本来该锁在抽屉里的,但那天下午抽屉没锁。他抬起头,混浊的目光从沈时晚脸上滑过去,落在程家平身上,第二天我在走廊上又看见他穿了那件毛衣,我认出来了。
然后呢?
我什么都没说。
沈时晚转过头看程家平。程家平靠在鞋柜上没动,但她看见他交叉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凸出来。
后勤科那个人,沈时晚说,你认识。
程家平从鞋柜上直起身。他走过来两步,站在沈时晚旁边,转头看着程智明。你确定是三十八号?
程智明点头,点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着。三十八。我记了一辈子。
程家平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后颈上搓了一把,手心湿的。沈时晚看着那层汗,没说话。
后勤科那年有个科长,程家平转向沈时晚,声音很慢,零九年夏天从宁城调来的。你妈娘家那边的人。
沈时晚等着。
丁老三。程家平说,零九年入夏调来江城后勤科当科长。
丁三叔。沈时晚在丁家过年见过他。坐饭桌靠门的位置,不怎么说话。她妈走那年丁三叔还在宁城物资局总部,后来调走了。她一直以为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你妈查到他的时候来江城找过我,程家平的眼睛垂着,她说她回去处理,让我别插手。她说丁老三会跟她一起回去。
沈时晚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说的原话。
程家平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我弟在,没事
客厅里安静了。她弟在,没事。程智明蹲在巷口看见的有人等她就是她三叔。她妈走进去的时候以为等来的是帮忙的人。
沈时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还在掌心里掐着,她慢慢松开了,五根手指张开又收拢。
你查过他的调动记录?
程家平点头。零九年六月从宁城总部调来。手续齐的,审批过的,没有问题。
那把钥匙呢?
程家平没接话。沈时晚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工具科和后勤科共用一个库房,他开口了,那年库房的备用钥匙归工具科管。三十七号和三十八号停在同一排。你三叔来问三十八号车的事,说他要确认车况。我把备用抽屉打开给他看了一眼。
他停住了。沈时晚没催他。
后来忘了锁。
沈时晚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抽屉锁了,打开看,三十八号钥匙在里面。我以为是后勤科的人自己锁回去了。程家平的声音平成了一条线,后来你妈走了,派出所来人了,我再打开那个抽屉——那把钥匙齿缝里卡着东西。
他抬起眼看她。
黑的一小块干了。
沈时晚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堵着,没出来。她又张了一下,声音才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没说。
没有。
程智明在沙发里动了一下,整个人缩得更深了。跑出来的人从我旁边跑过去了,他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看见他跑回大院里去了。
沈时晚看着他。你看见了衣服。看见了第二天又穿上那件衣服的人。你知道那把钥匙上沾了东西——
程智明的肩膀开始抖。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他写我走了调来江城,在物资站安安稳稳活到退休。他知道钥匙上沾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沈时晚把帆布袋的带子从臂弯扯出来,重新挂回肩上。动作很慢,指腹上沾着刚才搓手心的灰,蹭在布料上。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手搭在门把上,铁的,凉的。她拧开了。
程家平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哑的:时晚——
她没回头。跨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他还在宁城?
沉默了两秒。程家平说:还在。
沈时晚走出去,把门带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光从头顶落下来,水泥台阶一层一层往下延伸。她站在五楼拐角没动,手撑着楼梯扶手,指腹贴着被磨得发亮的扶手表层。肩胛骨在衬衫底下微微起伏,像喘得太急又压住了。
陆时晏站在她后面一级台阶上,没靠太近也没离远。楼道窗户开着一道缝,夏天的风灌进来,带着铁轨那边铁锈和碎石的味道。光从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沈时晚看着那些转动的灰,过了很久,她侧了一下头。
他还活着?
活着。陆时晏说。
沈时晚把撑着扶手的手收回来,搓了一下指尖,水泥灰沾在指纹缝里没搓掉。她往下迈了一步,声控灯又亮了。
那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