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民路天没亮透。沈时晚蹲在书房第三个抽屉前面,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打在抽屉底板上。她右手食指抵着抽屉内侧那条缝,指甲刮出来一张对折的纸,薄软,泛黄,跟烟盒撕下来的那种一个质地。
展开。正面是圆珠笔写的电话号码,早糊了,蓝墨水洇成一片。翻过来,背面确实有一行铅笔字,写得轻,不仔细看以为是纸的纹路——
2018.9.13 东院 负一
她盯着那个看了很久。抽屉底板上还有别的东西——最里面那层纸屑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的一角,只露出一个边,白边,背后用圆珠笔写着00年春节。
她没抽出来。把纸对折塞进校服左边兜里,和那枚木牌钥匙搁在一起。抽屉轻轻推回去,锁上,手电关了塞回厨房抽屉原位。
厨房水槽里还泡着她爸昨晚用过的杯子,杯底一圈茶渍没刷。她没洗。转身出厨房的时候碰了一下灯绳,灯灭了。
六点过三分,铁门口。
她站着等,拉链拉到顶。沈建国从玄关出来,帆布包甩上肩膀,侧兜没拉。
钥匙带了?
他拍裤兜。
给我。
掏出来递过去。她接过来蹭了一下光面,拉开帆布包侧兜塞进去,拉链拉到头又退两厘米。到宁城再掏。
沈建国弯腰换鞋,直起身看她。
老陈几点。
六点二十路口。
陆时晏六点零三上了车。三十七路。
他把铁门推开。门轴没响。
你在家。
跨出去之前他停了,从夹克内兜掏皮夹抽两张钱折了搁鞋柜上。铁门合上,锁梁咔嗒。她拿起钱,折缝里夹了张纸条——买早饭。
她把纸条和那张2018.9.13的纸放在同一个兜里,拉开铁门去了公交站。
七点四十二分,宁城西站。
陆时晏从后门下来。穿过广场右拐学府路,梧桐枝桠在头顶漏光。17号卷帘门半拉着,打字印三个红字歪在招牌上。穿深灰夹克的男人坐在台阶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没点。
老陈让我等你。男人递过牛皮纸信封。
里面地图、照片。陆时晏看完塞书包夹层。
男人从裤兜掏出那枚木牌钥匙递过来。沈老板包侧兜拉链昨晚开了三厘米。老陈今早天没亮接人看见的。钥匙放进去的时候沈老板没拦。
陆时晏接过来塞校服内兜。男人拎工具袋走了,快,没回头。
绕到楼侧面。夹道堆着铁皮广告牌,尽头砖墙嵌着铁网罩。蹲下去拧螺丝,第一个十秒松了,第二个拧了十五秒。
第三个没拧动。手劲使了三次,螺丝纹丝不动,十字口边上的铁皮被扳手刮出了一道白印。
他妈的老陈没说有三个。
陆时晏蹲在那喘了一口,右手虎口震得发麻。他摸出瑞士军刀换了一字头卡进去,用校服袖子垫着使力。螺丝吱了一声,松了半圈。再使力,整颗退出来的时候手心火辣辣的疼,虎口蹭破了皮。
第三颗。他记住了。网罩提起来搁脚边。
书包塞广告牌后面,撬棍插后腰。趴下去肩膀先进。
排烟道里灰重。校服肩膀嘶一声裂了口子。手电咬嘴里,光在砖缝上晃。蹭到右侧砖墙颜色变深的地方,他数了一下位置——跟照片一致。
抽第一块,灰落一头。第二块,第三块。光从洞里透进来。
走廊灯亮着。他把撬棍塞过去,肩膀挤过洞,裤腰挂了一下砖茬,整个人滚进走廊地面。
没动。趴着听。
走廊拐弯有动静。脚步声,但不是一个人。布鞋蹭地和皮鞋磕地混在一起,一轻一重。两个人在说话,男人的声音低,听不清词。陆时晏贴着墙根往阴影里缩了三寸,撬棍贴着大腿后侧。
那两个人走到拐角停了。皮鞋底转了个方向往回走,布鞋跟在后面。皮鞋脚步声远了,布鞋却站住了。
拐角露出一只拖鞋尖。浅蓝塑料。
何嫂站在拐弯处,脸对着他来的方向,但嘴里叼着烟,没点。她看了他一眼,烟嘴往下压了一下——示意他别动。
走廊那头皮鞋脚步声折返了。拐角那边何嫂把拖鞋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布鞋底换了方向往走廊北边走。皮鞋声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起远了。
陆时晏数了四十个数,才从墙根站起来。
他往拐角走。转过弯的时候看见地上掉了东西——一枚铜钥匙,小号的,齿痕浅。捡起来攥手里。拐过去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何嫂从楼梯上面探了半边身子下来,布鞋在木阶上跺了一下。
上来。她说,两个字。
木头楼梯吱呀响。三楼比楼下暗,走廊尽头一扇门挂了把铜锁。何嫂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伸手摸自己钥匙串——第三枚位置空的。
她抬眼看他。
陆时晏摊开手掌。那枚铜钥匙在掌心。
何嫂盯了两秒,拿过去,开锁。锁簧弹开。
推门进去。单人床靠墙,床单揭了剩棕垫,书桌靠窗,窗台空陶盆。桌面薄灰,中间一块长方形印子。
老三拿的。何嫂靠门框。今年三月。铁皮盒子,长条,锈了边。
陆时晏蹲下去摸桌底。胶带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一碰胶带裂了,啪一声脆响。拆开——手画地图,翻过来。圆珠笔两行:时晚今天满月。铅笔一行:绿萝还在。别找了。
塞内兜,贴着那枚木牌钥匙。站起来手撑桌面,抽屉滑出三公分。空的。但抽屉底板贴了张即时贴,四个字,刮纸,力透纸背——
东院 地窖。
何嫂走过来看了一眼。三秒。抽屉推回去,嘭。
东院没地窖。光绪年间的图纸上没画。
图纸在哪。
祠堂供桌。族谱附录。她转身往门外走,铜锁挂回门上没锁。往西走,楼梯下去第一道门后面杂物间,钻出去排烟道口。十五分钟后。
你去哪。
查图纸。她踩着楼梯往下,布鞋在木阶上一下一下蹭,快走。
陆时晏往西走,铁灰门推开,半间纸箱的屋子,北墙圆洞钻出去,膝盖磕了一下砖茬,牛仔裤破了三角口。
蹲桂花树底下拍灰。掏出手机,三条未读。
沈时晚:我在宁城了。
沈时晚:何嫂发我爸手机了。四个字——图纸不对。
沈时晚:我翻书房抽屉找到了。2018年9月13日。我妈出院第二天。你那个盒子里的出院记录,12号。差一天。
他盯着最后一行。十二号和十三号,中间隔了整整一天。丁建民签字转院是十二号,有人十三号在东院负一写了那个日期。
站起来的时候鞋尖踢了一下树根底下的土。一片颜色深,巴掌大,翻过又踩实了但没盖严。蹲下用手扒,两指深,硬东西。
铁皮盒子。长条,锈了边。
盒盖没锁,掀开合页响。一卷纸,橡皮筋箍着。解开,A4纸三张。
第一张宁城第一医院出院记录,2018年9月12日。出院结论:肝硬化,治疗好转,建议转院。转院栏手写:转入宁城丁家东院疗养。签字:丁建民。
第二张住院登记表,2018年3月入院。紧急联系人丁建民。底部铅笔一行:无亲属探视记录。
第三张照片,铁灰漆门,铜门牌东院-负一。门锁新的,锁舌亮着光。旁边墙上粉笔画了个圆,圆里打叉。
他翻过来看照片背面。圆珠笔一行字,笔画刮纸,跟即时贴上的字迹一样硬——
2018.9.13 我到的时候锁换了。
那个字写得尤其重,最后一笔拖出去戳破了相纸背面。
陆时晏把三张纸折好塞回铁皮盒,盒子搁书包夹层,拉链拉到底。手机又亮了。
沈时晚最后一条,没头没尾六个字:负一窗是封死的。
他看完这六个字,把手机攥进手心。桂花树底下翻开的土踩回原样。钻出夹道站在学府路17号门口,打字复印店卷帘门还是半拉,招牌底下粉笔划了一道,短的。
西站广场那边,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停车场出口往外拐。他认出车牌——丁建民的,跟何嫂说的白车不是一辆,但宁城牌照的那个前缀是一样的。
车往学府路方向来了。
陆时晏转身往反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校服肩膀破了口子兜着风。兜里那枚木牌钥匙一下一下敲着大腿外侧。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后一条消息他没来得及看,但震动从裤兜里传上来,隔着布料闷闷的。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屏幕——沈时晚的头像右上角一个小红点,红点底下是三个字:
我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