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失眠,是做梦。梦里全是烧麦,蒸笼摞得老高,她在白雾里找人。找半天找不到。后来听见陆时晏喊她名字,一回头他站在地铁站口,手里拎个塑料袋。
“你又迟到了。”
然后醒了。
窗帘缝透进来一点光。五点半。
她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洗漱。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在厨房了。
“小姐今天这么早?”
“阿姨,我想做烧麦。香菇肉末的。”
“家里有现成的——”
“自己做。”
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多说,系上围裙备料。
香菇泡发。肉馅剁细。糯米蒸熟晾着。沈时晚站在旁边看,手忙脚乱地帮忙。倒酱油的时候手抖,多了。
“小姐,这咸淡——”
“没事。他口味重。”
说完就后悔了。
阿姨没接话,低头拌馅。沈时晚闭了嘴,开始包。皮子不听话,包出来的歪歪扭扭,有的口没捏紧,糯米露出来。
“这个不好看的我吃。”
“哪个不好看?”
“都不太好看。”
阿姨笑了笑。
一共十二个。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看着就像班里那排不太聪明的学生。
她拍了张照片,想发给陆时晏,又觉得太刻意。存进了私密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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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沈时晚拎了两个饭盒。一个烧麦,一个豆浆。
王叔的车停在门口。
“王叔,你今天停远一点。”
“多远?”
“别让他看见就行。”
王叔想了想。“那停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后面。”
沈时晚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王叔,他要是不同意带我,你就过来接我。但你别说你是故意停远的。”
王叔笑了。“小姐,我开了二十年车了。”
言下之意:还用你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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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分。沈时晚站在梧桐树下。
七点十五。没人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不能催。
七点十八。一辆黑色山地车从街角拐过来。
陆时晏穿件深灰t恤,头发被风吹乱了。车架上绑着书包。他在她面前停下,一只脚撑地。
“等多久了?”
“刚到。”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饭盒。
“那是什么?”
“烧麦。豆浆。”
“阿姨做的?”
“我做的。”
陆时晏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阿姨做多了吗?”
“阿姨做了,我帮忙包的。算一起做的。”
他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上车。”
“你没有后座。”
他侧身,拍了拍前面的横梁。
“坐这。”
沈时晚看着那根细细的铁管。“这能坐人?”
“你坐不坐?”
她犹豫了两秒,走过去,侧身坐上横梁。腿蜷着,整个人几乎靠在他怀里。
“扶哪?”
“随你。”
她把手指搭在车把中间。
陆时晏踩下踏板。
风吹过来。他身上是洗衣液的味道,超市那种薰衣草香。沈时晚上辈子在他衣服上闻到过,后来特意买过同款。
“你做的烧麦什么形状?”他忽然问。
“圆的。”
“烧麦本来就是圆的。”
“那你问什么?”
“想听你说话。”
她不说话了。耳朵红了。
经过减速带的时候,她晃了一下。他一只手松开把,揽了一下她的腰。
“小心。”
不到两秒就松开了。
但那个位置烫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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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补习班楼下,沈时晚从横梁上下来,腿麻了,站了一下才走稳。
陆时晏锁车。她把饭盒递过去。
两个人上楼,在走廊窗台上打开。烧麦还冒着热气,有的皮破了,糯米露在外面。
陆时晏拿起一个看了看。
“这个像包子。”
“你吃不吃?”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怎么样?”
“咸。”
“你不是口味重吗?”
“你怎么知道——”
她突然闭嘴。
陆时晏看着她。
“猜的。”她飞快地说。
他没追问,把整个烧麦吃了。
“好吃吗?”
“咸。”
“除了咸呢?”
他想了想。“像烧麦。”
沈时晚瞪他。他又拿起一个,安静地吃完。一共吃了六个。
“够了?”
“嗯。”
“剩下的我带回去。”
陆时晏把饭盒盖好,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
都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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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教室。苏念卿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白色连衣裙,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眼睛有点红。
“早啊,时晚。”声音还是甜的。
“早。”
沈时晚坐下。陆时晏跟进来,把书包放桌上。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时晚手里的饭盒。
“你们一起来的?”
“楼下碰见的。”陆时晏说。
苏念卿“哦”了一声,低头翻书。
上课铃响了。
王老师讲力学综合。白板上画一个斜面,一个小球。
“这个球受几个力?”
没人回答。
“沈时晚。”
“重力,支持力,摩擦力。”
“还有呢?”
“没了。”
“弹力呢?”
“支持力就是弹力。”
王老师写了个“正”字。“还行。坐下吧。”
沈时晚坐下。陆时晏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你还漏了一个。
她低头看笔记本。没漏啊。
他把草稿纸推过来。受力分析图多了一个箭头——空气阻力。
她写纸条:小题不用考虑。
他回:题干写了“不计”吗?
沈时晚翻到原题。没写。
她咬着笔帽补上了。写纸条:谢谢陆老师第三次。
他在下面写:第三次了。昨天的也算?
昨天的当然算。
那你还欠我两次。
我什么时候欠你了?
你上次理综扣了两分。检查出来了没改。你要是改了,总分就比我高了。
陆时晏看了这条,没回。过了一会儿推过来两个字:记着。
沈时晚把纸条叠好,塞进笔袋。第五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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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沈时晚去接水。
走廊尽头饮水机水流慢,她等了一会儿。回来经过楼梯间,听见苏念卿的声音。
“——你别问了。我自己能处理。”
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了不用你管……对,我见过她了……不用查了,没什么好查的……挂了。”
沈时晚走过去。苏念卿靠在墙上,看见她,笑了一下。
“时晚。”
“嗯。”
“你跟陆时晏……以前就认识?”
沈时晚想了想。“认识。但不熟。”
“不熟?”苏念卿歪头,“他看着不像跟你不熟的样子。”
沈时晚没接话。
苏念卿又笑了一下,这次没到眼底。“你知道吗,我跟他是初中同学。三年。他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话少。”
“他不是话少。”苏念卿看着她,“他是懒得跟我说话。”
沈时晚握着水杯,没说话。
苏念卿站直了,拍了拍裙子。“算了。我回去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时晚。”
“嗯。”
“他以前不这样的。你出现以后,他变了。”
沈时晚看着她。
“变成什么样了?”
苏念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吧。”
转身走了。
沈时晚站在原地,听见楼梯间里手机震动的声音。苏念卿接起来,说了一句“妈你别催了”,声音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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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时晏趴在桌上睡觉。
沈时晚把饭盒拿出来,还剩六个烧麦。她拿了两个放他桌上。
没动。
又放两个。
还是没动。
她用笔帽戳他手背。
他动了动,没抬头,手伸过来抓住了笔帽。
她抽了一下,没抽动。
“吃饭。”
“不吃。”
“你早上就吃了六个。”
“够了。”
“够什么够。”
陆时晏抬起头,头发翘了一缕,眼睛没完全睁开。他看着沈时晚,看了两秒,松开笔帽,把桌上的烧麦拿起来吃了。
“你看着我干什么?”
“你不看我你怎么知道我看你?”
沈时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时晏低头吃烧麦。吃完四个,把饭盒推回来。
“你还没吃。”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半杯豆浆。”
“你怎么知道?”
“你饭盒里两个杯子。你的那杯少了半杯。”
沈时晚低头看。两个一次性杯子并排放着,一杯满的,一杯半满。
“你怎么知道哪杯是我的?”
“你的那杯多糖。我的那杯不加。”
“你怎么知道我爱多糖?”
“你上次在食堂买豆浆,跟阿姨说了三遍‘多糖多糖多糖’。”
沈时晚愣了一下。
那是上辈子的事。高二上学期,食堂豆浆窗口。她说了三遍,因为阿姨第一遍没听见。陆时晏排在后面两个位置,她以为他在低头看手机。
“你不是在玩手机吗?”
“我没有手机。”
对。他高三才有。
所以他当时只是低着头。
但听见了每一个字。
沈时晚拿起那杯多糖的豆浆,喝了一口。
甜的。
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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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念卿提前走了。走的时候没说话,把昨天那张邀请卡从陆时晏桌上拿走了。沈时晚看见了,陆时晏也看见了,都没说什么。
沈时晚做英语阅读理解。候鸟迁徙路线,生词多,读得慢。
陆时晏写数学卷子。做题很快,答案直接填。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握笔姿势不对,拇指压着食指。上辈子她提醒过他,他说改不掉。后来她送了他一支带软垫的笔,他用到了毕业。
那支笔现在还在她抽屉里。
这辈子还没送。
“看够了?”他没抬头。
“谁看你了。”
“我脸上有答案?”
“有。你脸上写着第七题选c。”
陆时晏顿了一下,翻到第七题。物理题,他选了b。
他低头改成了c。
沈时晚笑了。“你还真信啊?”
陆时晏没理她,继续做题。
过了一会儿,他把卷子推过来。第七题旁边写了一个字:对。
c确实对。
“你看,我就说你脸上有答案吧。”
陆时晏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折起来,推过来。
沈时晚打开。
上面写着:那你看看我脸上还有什么。
她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走廊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日光灯嗡嗡响,空调外机震动。
沈时晚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字。
推过去。
陆时晏打开。
上面写的是:累。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嗯。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
沈时晚看见他的笔袋里已经塞了不少纸条。有些是她写的,有些不知道谁写的。但每一张都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
她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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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
下楼的时候,陆时晏走她前面。
到门口,他停下来。
“车停哪儿了?”
“什么车?”
“王叔的车。”
沈时晚往梧桐树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车。
手机震了一下。王叔发消息:小姐,我停到对面那条街了。保证他看不见。
沈时晚忍住笑,把手机收起来。
“王叔今天有事,不来接我。”
陆时晏看着她。“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让王叔别来的。”
“我没有。”
“沈时晚。”
“我真的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陆时晏转身走向自行车,解锁,推过来。
“上车。”
“你没后座。”
“你坐横梁。”
“不舒服。”
“那你自己走回去。”
沈时晚二话没说,坐上横梁。
陆时晏踩下踏板。
这次她把手放进了他口袋里。
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她感觉到他的腿僵了一下。
“扶哪?”他问。
“随你。”
车骑得很慢。比早上慢得多。
晚风带着夏天的热气,和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经过减速带的时候,他没减速。
沈时晚晃了一下,本能地抓住他衣服。
陆时晏低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给你装后座。”
“不用装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坐后面。”
他没再问。
沈时晚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
快。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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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天快黑了。
沈时晚从横梁上下来,腿又麻了,蹲下来揉了揉。
陆时晏站在旁边,没走。
“明天还要不要后座?”他问。
沈时晚抬头看他。逆光,看不清表情。
“不要。”
“那你想坐哪?”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你猜。”
她转身上台阶,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烧麦你还买不买?”
“你不是自己会做吗?”
“我做的咸。”
“知道就好。”
“那你买不买?”
陆时晏看着她。
“买。”
“香菇肉末的。”
“楼下那家只有香菇肉末的。”
“你上次说随便买的。”
陆时晏没回答,转身上车,骑走了。
沈时晚站在门口,看他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晏发来:明天七点十五。别迟到。
她又发了一条:后座真的不要了?
过了几秒。
嗯。不要了。
为什么?
你不喜欢。
沈时晚看着这条消息,站在门口笑了。
阿姨从屋里探出头。“小姐,笑什么呢?”
“没什么。”
她上楼,回房间。
拆开手机壳,取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上面写着五个字。
她看了三年了。
上辈子他走后,她在他的笔袋里找到一张纸条。不是她写的。是他自己写的。上面只有两个字:沈时。
没写完。“晚”字只写了一个偏旁,日字旁。
笔迹很急。
她不知道他想写什么。
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所以这辈子,她提前写了这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这辈子换我找你。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手机壳。
窗外星星亮了。
她又想起他那句话:你不喜欢。
他怎么知道她不喜欢坐后面?
她没说过。
但他知道。
她没告诉他。
说了怕连烧麦都没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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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