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槐路43号。铁门上三把锁,最底下那把反光。
陆时晏蹲下看锁,门缝里塞出一张纸条。展开,几行字,刮纸的力道刮得纸背起毛。
绕楼后,煤气表箱底下。
夹道窄,肩膀蹭着砖面走到底。两个煤气表箱靠墙,左边那个底座松了半指宽。蹲下去摸,一把铜钥匙,一张手绘地图。钥匙柄上刻了个字。地图东墙虚线框下标了一行铅笔字:负一层入口。砌进墙里了。
收好东西。楼东头有引擎熄火的声音。
黑色轿车,宁c·G开头。一个男人下了车,黑羽绒服,下巴一道旧疤。他推开铁门进去。陆时晏挤进铁门缝,贴着冬青丛蹲下。男人在门廊东墙撬了块砖,从电表箱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转身。
经过冬青丛的时候他停了。
何嫂让你来的?
陆时晏站起来。男人扫了他一眼——校服肩膀破了个三角口。
回去跟何嫂说,东西我拿走。
陆时晏摊开手掌,铜钥匙在上面。男人看了一眼,指尖压了一下钥匙面,收回手。钥匙面上多了一道横的指甲印,白印子。
钥匙你留着。
男人走了。铁门虚掩着。
手机震了。沈时晚:枯槐树底下有东西。
她蹲在树底下,手边一只铁皮盒。陆时晏走过去,她掀了盖。里面一张纸,蓝墨水钢笔字,沈建国签名在末尾。
我爸签的。六年前,东院。
沈时晚递过来一张纸条:何嫂记的。
展开。丁建民打电话说:你太太当年走的时候留了笔住院费,签个字账就清了,签完我告诉你去哪找她。沈建国到了东院,丁建民给他看了一张旧照,说:签完字档案能查到转去的医院。
他知道在钓他。
知道。没办法。
陆时晏把纸条还回去。沈时晚又从盒底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边角发毛,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医院门口,一个穿护工服,一个穿自己的衣服,都笑着。照片背面一行圆珠笔字,字迹旧了:她说病好了请我吃面。没吃上。
何嫂年轻时候在宁城第一医院做护工。我妈去看过病,住了半个月,何嫂是那间病房的护工。两个人聊成了朋友。后来何嫂调来东院,我妈嫁去了外地,慢慢断了。沈时晚又摸出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医院走廊。好多年后我妈给何嫂打过一个电话——我回来了,我在宁城第一医院。何嫂去看她,病房没人。出院前一天才在花坛边碰上,聊了不到半小时。我妈说了一句——我找到那个人了。在东院。
什么人?
没说。她又走了。
沈时晚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又过了半年,她又打电话给何嫂,说——十二号晚上我住进东院,你帮我开一下走廊小铁门。何嫂问去哪,她说别问。
何嫂开了?
开了。十三号早上六点十分。我妈穿了一件灰外套走出去,何嫂站在门口等。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没回来。六点半负一换了锁。下午丁建民叫我爸来签字。何嫂想说话,丁建民先开了口——何嫂你看错了。
你爸出来碰见她了?
碰见了。我爸问她——你见过她吗?何嫂站在走廊上,三秒钟没动。她没说话。但我爸看懂了。
找了六年。
找了六年。
沈时晚站起来。她往祠堂方向走了两步,停了一下。陆时晏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她没回头,声音有点闷。
何嫂说,我妈走的时候回头笑了一下。
她走了。
陆时晏站在枯槐树底下把书包拉链拉到头。
手机亮了。陌生号码,短信一行:地图翻过来,用火烧一下纸背。
翻到背面,擦掉的别信他三个字还在。打火机,蓝火苗凑上去。纸面慢慢变色,一行字从底下浮出来:她找的人住在507。住了五天没见过面。床头卡——丁建国。
丁建国。丁建民的大哥?
陆时晏想起进东院之前何嫂站在楼梯口说过的话。丁家上面有一个,早就不在了。具体怎么没的,何嫂没说。她妈找了五天,在宁城第一医院住院部走廊来回走,找的是这个名字。
她把地图折好塞进兜里,往东院跑起来。
风灌进校服肩膀的破口,凉。两把钥匙在兜里撞在一起,当啷当啷的。太阳从梧桐叶子中间漏下来,光斑打在他跑过去的砖地上,一晃一晃。
祠堂还在前面。沈时晚和何嫂在那里。管线通道从负一通往祠堂底下,何嫂正在翻图纸。她等了六年,等的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