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完那张纸条,陆时晏一整天没再找她说话。
沈时晚也没回头。五三照做,卷子照写。就是油条嚼着嚼着,总觉得今天这根不够咸。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已经把书包拉链拉好了。
后排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吱——
她没等,先走了。
出了教学楼,风灌进领口。十月底的晚上冷得不像话,她缩了缩脖子,没往校门口走,拐去了操场。
看台第三排。纸条上写的。
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操场上没人,教学楼的光远远铺过来,刚好够看清台阶的轮廓。路灯隔着操场照不到这里,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风。
身后有脚步声。
陆时晏在她左边坐下,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
“冷吗?”他问。
“不冷。”
话音没落就抖了一下。
陆时晏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她肩膀上。动作很快,像怕她躲。
沈时晚没躲。
安静了十几秒。风把看台下面的塑料袋吹起来,又落下去。
“苏念卿昨晚给我发消息了。”他说。
“嗯。”
“她说她知道我的秘密。”他停了一下。“她问我——我也是重生的,对吧?”
沈时晚没接话。
“你不好奇我怎么回她的?”
“你爱怎么回怎么回。”
陆时晏侧过脸看她。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到她鼻尖那颗小痣的轮廓。
“你知道?”他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也是。”
沈时晚没承认,也没否认。她把校服外套往上拽了拽,裹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又问。
“你说‘上辈子的事你也信’那天。”
“就凭那一句?”
“还有油条。”沈时晚说,“我没告诉过你我吃咸的。”
陆时晏沉默了。
他确实没问过。上辈子她昏迷时说的胡话,他记住了。但这辈子她从来没提过。
“那你呢?”他问。
沈时晚从书包侧兜摸出一根黑色头绳,套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开学前三天。”她说,“醒来第一件事,看日历。第二件事,看你来没来上学。”
“我没来?”
“没来。第三天你才来的。穿一身黑,书包拉链坏了一截,用透明胶粘的。”
陆时晏怔了一下。
他重生那天早上,他妈说校服没干,他翻了一件黑色卫衣套上。书包拉链是上辈子就坏的,他忘了修。
这些细节,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连我书包拉链都记得?”
“你在后排坐了两年,我想不记得都难。”沈时晚的语气很平。“但你从来没注意过我。上辈子,你连我名字都记错过。”
陆时晏没说话。
她说得对。上辈子他管她叫过“沈晚”,叫过“时晚”,就是没叫对过全名。
“你不是记性差。”沈时晚把腕上的头绳又绕了一圈,“你就是不看。”
风大了。她把脸别过去,朝着操场的方向。
陆时晏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几秒。马尾扎得高高的,发圈是黑色的,旧了,有点松。
这辈子她坐到他旁边的那天,他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这个头绳。
“开学那天你走进来,穿着白t恤,书包上挂了个草莓挂件。”他说,“你坐下之后把头绳拆下来重新扎了一遍,掉了两根头发,你捻起来扔了。”
沈时晚没转过来,但肩膀动了一下。
“观察得还挺细。”她说,声音有点紧。
“死过一次的人,脑子就剩这点用了。”
沈时晚终于转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没哭,但鼻尖红了。
“苏念卿还说什么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她不可能无缘无故找你。”
陆时晏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沈时晚看完聊天记录,把手机推回去。
“她不是重生的。”
“你怎么知道?”
“上辈子她哥出事的时候,她在校门口哭得上不来气。第一次经历的人才那样。”沈时晚把校服外套裹紧,“她只是猜到你不对劲,诈你的。”
“那她知道你也是吗?”
“不知道。那句话是试探我的。”沈时晚说,“她想让我否认或者反问——只要我一接茬,她就知道我有问题。”
“你没回?”
“回了。我说‘你连重生什么意思都没搞明白’。”
陆时晏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比她狠。”
沈时晚没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坐了一会儿,露水把裤腿打湿了一片,凉丝丝的。
“走了,车等着。”
陆时晏也站起来。沈时晚把校服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扔给他。
“穿上。”
“不冷。”
话音没落,一阵风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两个人并排走过操场。路灯从校门口一路亮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时晚停了一下。
“陆时晏。”
“嗯。”
“上辈子你没正眼看过我,我不跟你算账。”她没看他,看着校门口老周的车,双闪一明一暗。“这辈子你好好看就行。但别光看,红薯稀饭得煮。”
陆时晏顿住。
“你刚才说‘不冷’,现在又说‘别光看’。”沈时晚终于看他了,嘴角往上勾了一下,“你说的话,哪句是真的?”
“后一句。”
“哪句是后一句?”
“红薯稀饭。是真的。”
沈时晚笑了一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油条,咸的。”
“知道。”
她弯腰上车。车门关上前,听见他喊了一声。
“沈时晚。”
她停住,没回头。
“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连本带利还。”
她把车门拉上,靠在座椅里,把脸埋进围巾。
老周发动车子。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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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沈时晚做完一套英语卷子,手机亮了。
苏念卿:你跟陆时晏今晚在操场说了什么?
沈时晚看了一眼,打了两个字:天冷。
苏念卿:什么天冷?
沈时晚:操场上冷。他给我披了件校服。你找他就是为了问这个?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苏念卿:他是不是重生的?
沈时晚:你猜。
苏念卿:你别装了。你也是吧?
沈时晚盯着这行字,喝了口水,打字。
沈时晚:苏念卿,你上辈子输给我,这辈子还是一样的原因——你把时间花在琢磨别人身上,我花在刷题上。
发完,关机。
她从笔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就着台灯又看了一遍。
晚自习下课,操场看台。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回笔袋最里层。
窗外风大,吹得树枝刮玻璃。沙沙响。
上辈子她一个人扛了所有。
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有人坐在后排,每天给她买油条,连红薯稀饭练糊了好几次。
还没吃上。
但快了。